【第270章 你跟誰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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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這錢,您不用交。我向您保證,不用交。” 趙小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輕輕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
旁邊一個揹著竹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住趙小軍的衣角:
“叔叔,我阿媽說,要是湊不齊集資款,下半年就不讓我去上學了,讓我去采茶葉掙錢……
叔叔,我想上學……” 小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但裡麵卻盛滿了恐懼和對讀書的渴望。
趙小軍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讀書,是山裡孩子改變命運唯一的機會!
而現在,李達康的“政績路”,卻要碾碎這些剛剛萌芽的希望!
在另一個村小,唯一的老師,一個戴著破舊眼鏡、清瘦的中年男人,遞給趙小軍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麵是十幾個孩子的名字。
“趙書記,這些都是品學兼優的孩子,家裡都說了,要是這集資款非交不可,下學期……
下學期就不讓他們來了,我勸了,冇用啊……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了。” 老師的聲音很低,充滿了無力感。
趙小軍接過名單,看著那一個個稚嫩的名字,眼前彷彿出現了十幾雙渴求知識的眼睛,正逐漸被貧困和絕望的陰影吞噬。
他猛地轉過頭,不想讓人看見他瞬間奪眶而出的淚水。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這淚,是為被重壓喘不過氣的鄉親們而流,是為可能失學的孩子們而流,更是為某些人為了所謂“政績”而不顧百姓死活的冷酷而流!
一天的走訪下來,趙小軍的車裡塞滿了沾著泥點、印著紅手印的聯名信和按滿手印的情況反映。
他的耳畔迴響著哭訴、歎息、質問,他的心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那是由無數家庭的苦難、無數孩子的未來堆砌而成的巨石。
趙小軍很清楚,自己不能再等了,在等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簍子
回到縣城,他得知李達康緊急召集了在家常委開會,據說是要“強力推進集資工作,統一思想,掃清障礙”。
趙小軍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情緒,眼中隻剩下決絕的火焰。
他拿著厚厚一遝從鄉下帶回來的材料,大步走進了縣委常委會議室。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李達康坐在主位,麵色冷峻,其他常委大多低頭不語,或麵無表情。
看到趙小軍進來,李達康隻是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小軍同誌來了,坐下吧。
我們正在研究如何進一步貫徹落實縣政府關於籌集道路建設資金的決定,確保這項利縣利民的重大工程順利推進。
有些同誌思想上還有顧慮,工作上還有畏難情緒,這要不得!
今天這個會,就是要統一思想,提高認識,排除萬難!”
趙小軍冇有坐下。
他徑直走到會議桌前,將手中那厚厚一遝材料“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李縣長!各位常委!” 趙小軍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手上的青筋在鬢角暴起。
他死死盯著李達康,那雙眼睛此刻竟迸發出少年般熾熱的怒火。
“在‘統一思想’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看這些!
看看我們金山的父老鄉親,因為這份所謂的‘利縣利民’的決定,正在經曆什麼!”
他拿起最上麵一份聯名信,展開,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這是柳林鎮七十八戶農民的聯名信!
他們中,有兒子癱瘓在床無人照料的老人,有欠著醫藥費無力償還的婦女,有靠打零工勉強餬口的家庭!
他們問,這每人幾十上百的‘集資款’,是不是要逼得他們賣血賣糧,家破人亡?”
他又拿起另一份材料:“這是雲嶺鄉坳子坪村的報告!
村裡唯一的五保戶,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太太,也要被攤派五十塊!
她連自己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們的乾部,我們的政策,就是這樣對待最困難的群眾的嗎?”
接著,他舉起那份手寫的學生名單,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怒火:“還有這個!
這是山坳村小學老師提供的名單!
上麵是十幾個可能因為家裡交不起集資款而被迫輟學的孩子!
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讀書,走出大山!
可我們現在,卻要用修路的名義,親手掐滅他們的希望!
李縣長,各位,你們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的‘利縣利民’?
這是在挖我們金山的根!是在斷我們子孫後代的路!”
趙小軍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我去看了!我親眼去看了!
我看到鄉親們拿著攤派通知單哭!我看到老人要下跪!
我看到孩子因為怕失學而嚇得發抖!
李達康,你坐在辦公室裡,大手一揮就要兩千萬,你知道這兩千萬是多少個家庭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救命錢嗎?
是多少個孩子改變命運的希望嗎?
中樞曾三令五申減輕農民負擔,嚴禁亂攤派亂收費,你的檔案,是不是比中樞還大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常委都被趙小軍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血淚控訴震撼了,連李達康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李達康猛地站起身,同樣一拍桌子,聲音比趙小軍更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怒意:“趙小軍!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在跟誰拍桌子?
修路是金山幾十萬百姓的夙願!
是縣委縣政府經過慎重考慮做出的重大決策!
是為了金山長遠發展必須付出的代價!
冇有路,金山就永遠窮下去!永遠冇有出路!
你隻看到眼前的困難,你看不到長遠的利益!你這是典型的短視!是婦人之仁!”
“長遠利益?李達康,長遠利益是建立在老百姓能活下去的基礎上的!”
趙小軍毫不退讓,連縣長也不稱呼了,直接喊上李達康的名字,與李達康怒目相對。
“是,要致富先修路!可修路的錢,應該去爭取上麵的專案資金。
應該想辦法引入社會資本,應該量力而行、分步實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管老百姓死活,強行從他們碗裡搶飯吃!
你這是殺雞取卵,是飲鴆止渴!就算路修起來了,民心也散了!
黨和政府的威信也丟了!這樣的路,修了有什麼用?
能通到哪裡去?通到老百姓的罵聲裡去嗎?!”
“你……你胡說八道!” 李達康被趙小軍尖銳的質問頂得有些氣急敗壞,他指著趙小軍的鼻子。
“你這是危言聳聽!是故意誇大困難,阻撓金山發展!我看你的思想就有問題!
你是不是對縣委縣政府的決策有牴觸情緒?
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從省紀委來的,就覺得比我們高明?!”
“我對事不對人!” 趙小軍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我趙小軍是金山縣的政法委書記,我的職責是維護穩定、保護群眾利益!
現在你的決策正在嚴重侵害群眾利益,正在引發巨大的不穩定風險!
我就必須反對!這跟我從哪裡來冇有關係!
如果眼睜睜看著老百姓被逼得走投無路而無動於衷,那我纔不配坐在這裡!
李達康,我以黨性,以我政法委書記的職責問你。
如果因為強行攤派,引發了大規模的群體**件,或者逼出了人命。
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金山縣委縣政府負得起嗎?”
“你……你放肆!” 李達康氣得臉色鐵青,手指顫抖。
他冇想到趙小軍如此強硬,更冇想到趙小軍會拿出“群體**件”、“人命”這樣嚴重的字眼來頂撞他。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其他常委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戰火波及到自己。
趙小軍毫不畏懼地迎著李達康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李達康,我的話就放在這裡!
這份強行攤派集資的檔案,必須立即停止執行!已經收取的錢款,必須立即退還!
否則,由此引發的一切嚴重後果。
我將保留向市委、省委,直至中樞反映情況的權利!
我也相信,中樞絕不會坐視這種嚴重損害農民利益、違背中樞政策的行為繼續下去!”
說完,趙小軍不再看李達康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他收起桌上那些沉甸甸的材料,轉身。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留下一室死寂和麪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李達康。
趙小軍知道,他與李達康,與這股蠻乾之風,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但他不後悔,真的不後悔,他耳邊迴響著鄉親們的哭聲,眼前浮現著孩子們渴望的眼睛。
胸膛裡燃燒著那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這是自己的大舅舅林安,曾在自己工作之初時對自己說過的,咱們林家人當官,就要有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心。
這條路,哪怕再難,他也要抗爭到底!
表哥的信,應該也已經發出。
金山的天空,不會永遠被這霸道的陰雲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