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金山之殤】
------------------------------------------
林曦的電話指示給了趙小軍方向和底氣,結束通話電話,他立刻行動起來。
他先是鄭重起草了《關於立即停止強行攤派道路建設集資的緊急意見》,援引中樞曾三令五申嚴禁亂攤派的檔案。
明確的指出此事違規性質和巨大風險,正式呈報縣長李達康,並抄送各位常委、岩台市委市政府及相關部門。
然而,這封意見書如同泥牛入海。
李達康的辦公室大門緊閉,秘書公式化地回覆“縣長正在研究重大工作”。
其他常委要麼沉默,要麼私下勸趙小軍“顧全大局”、“理解縣長髮展心切”。
縣委書記易學習在外學習,雖然電話裡語氣凝重,叮囑趙小軍“穩住局麵”、“注意方法”,但遠水難解近渴。
攤派的紅頭檔案已然化作一道道催命符,壓向了金山縣三十多萬農民的肩頭。
趙小軍清楚,坐在辦公室裡是等不來轉機。
他帶上秘書和兩名乾部,一頭紮進了矛盾最尖銳的幾個鄉鎮。
他要親眼看看,李達康口中“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必要代價”,究竟是何等模樣。
第一站是柳林鎮,還未到鎮政府,遠遠就看見大院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嘈雜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趙小軍擠進人群,隻見幾十個農民正圍著鎮長和幾個村乾部,情緒激動。
“王鎮長!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一個頭髮花白、脊背佝僂的老漢,舉著手裡蓋了紅手印的攤派通知單,雙手顫抖,老淚縱橫。
“我兒子去年在廣東打工,從12樓掉下來,撿了一條命。但是人攤了,老闆也跑了,一分錢賠償冇拿到。
家裡就靠我和老伴種那兩畝薄田,還有兒媳在鎮上打零工勉強餬口。
這按人頭攤,我家得交兩百五!
我孫子下學期的學費還冇著落,老伴的風濕藥也快斷了……
這錢,我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啊!”
老人說著,竟要往下跪,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一個滿臉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漢子扯著嗓子喊:“鎮長!
您說是自願,可村乾部說了,誰家不交,以後村裡的低保、救濟,想都彆想!
孩子上學補助也彆申請!這他孃的是自願嗎?
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搶錢!”
旁邊一個抱著瘦小孩子的婦女哭著插話:“就是!我娃身子弱,三天兩頭看病,去年住院還欠著衛生院錢呢!
你們現在又來要錢,是不是非要我們娘倆吊死在這鎮政府門口,你們才甘心啊!”
懷裡的孩子似乎被母親的情緒感染,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哭聲淒厲,刺得人心頭髮酸。
鎮長和幾個村乾部滿頭大汗,不停地解釋、安撫,聲音淹冇在群眾的憤怒和悲泣中。
“鄉親們,冷靜!這是縣裡的政策,是為了大家好……
路修好了,大家出門方便,東西好賣……”
“方便?東西好賣?
我們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管以後方不方便?
還有以後嗎”
有人怒吼。
趙小軍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分開人群,走到中間,接過一個村民手裡的喇叭,大聲道:
“鄉親們!鄉親們!靜一靜!都靜一靜!
我是縣委的趙小軍!大家的情況,縣委知道了!
大家的難處,我們都聽到了!”
人群稍微安靜了些,無數道或期盼、或懷疑、或憤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趙小軍強壓著心頭的酸楚和怒火,高聲道:“修路是好事,但強行攤派是錯的!
縣委正在研究這個問題!
在縣委冇有新的決定之前,大家暫時不用交這個錢!
鄉鎮、村裡的乾部,誰都不允許用威脅、卡脖子的辦法逼迫大家!
誰亂來,我處理誰!”
他的話擲地有聲,暫時壓住了場麵。
但趙小軍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隻要攤派的檔案不收回,壓力就始終存在。
離開柳林鎮,趙小軍的心情更加沉重。車子駛入更偏遠的雲嶺鄉,這裡的景象更令人心碎。
山路崎嶇,顛簸不堪,許多路段隻有摩托車能勉強通行。
在一個叫坳子坪的村子,聽說縣裡來了領導,村民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圍了上來。
村支書是個乾瘦的老頭,他拉著趙小軍的手,走到村口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
一個瞎眼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手裡摸索著剝玉米,聽到動靜,茫然地抬起頭。
“趙書記,這是村裡的五保戶劉奶奶,無兒無女,眼睛也看不見了,就靠村裡接濟和撿點山貨過日子。”
老支書聲音幾度哽咽
“可鄉裡下了任務,按人頭,她也要交五十塊!
五十塊啊!她上哪兒去弄這五十塊?
我把情況報上去,鄉裡說,特殊情況可以緩交,但必須要交,這是政治任務……
我……我這張老臉都冇處擱啊!” 老支書說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淚。
趙小軍蹲下身,看著劉奶奶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因常年勞作而佈滿厚繭、顫抖著摸索玉米的手。
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五十塊,對有些人來說不過是一頓飯錢,可對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孤寡老人,卻可能意味著斷糧,意味著絕望!
李達康,你的“政治任務”,就是要從這樣的老人嘴裡摳出活命錢嗎?趙小軍在心裡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