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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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華的辦公室寬敞而莊重,深紅色的地毯吸納了所有的雜音。
他冇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被稀疏燈火點綴的省城夜景。
聽到敲門聲,他轉過身,目光沉穩,似乎早已料到深夜的訪客。
“文華書記,打擾了。”周正明率先開口,聲音在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側身讓出一步,露出身後的林曦。
秦文華的目光落在林曦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深邃,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早已洞悉的瞭然。
他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神情:“正明同誌,林曦同誌,坐吧。”
他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自己也走過去坐下,姿態放鬆,卻自帶威儀。
“林曦同誌,”秦文華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波動。
“來漢東工作有幾個月了吧?京海的情況複雜,擔子不輕。
明坤同誌跟我彙報工作時,對你評價不錯,有闖勁,也有章法。”
他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談論一位普通的下屬市長。
但“林曦同誌”這個稱呼本身,以及提及周明坤的評價,已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認可和鋪墊。
作為省委書記,他自然清楚這位從外省調入、由中樞點將的年輕市長的全部履曆,也自然知道他是老書記林安的兒子。
在這個層級,這並非秘密,隻是大家心照不宣。
“感謝秦書記關心,也感謝明坤書記的指導和支援。
京海工作剛剛起步,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林曦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謹慎。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話都是不合時宜的。
秦文華點了點頭,冇再繼續寒暄,目光轉向周正明,直接切入核心:
“正明同誌,這麼晚過來,是京海那邊有緊急情況?”
“是的,文華書記。”
周正明臉色沉凝,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那份厚重的報告,雙手遞了過去。
“林曦同誌從京海帶來了關於‘臨港新城’專案和棉紡三廠係列案件的初步調查報告。
問題……
非常嚴重,而且,根據初步覈查線索,可能涉及省裡的領導乾部。
我認為情況重大,必須立即向您彙報。”
秦文華接過報告,冇有立刻開啟,而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封麵,抬眼看向林曦:
“林曦同誌,這個調查,京海市委是什麼態度?”
林曦立刻回答:“秦書記,調查是在市委書記周明坤同誌的直接領導和堅決支援下進行的。
我們市委市政府態度一致,認為案件性質極其惡劣,必須堅決查處,絕不姑息。
這份報告,周明坤書記已經審閱,並指示我務必第一時間向省紀委、向省委彙報。”
“嗯。”秦文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這才戴上老花鏡,翻開了報告。
他看得很仔細,速度不疾不徐,臉上的表情也始終平靜,隻有鏡片後偶爾掠過的銳利光芒,顯示著他內心的波瀾。
看到“臨港新城”專案觸目驚心的虛假資料和資金黑洞時,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看到棉紡三廠蛀蟲們肆無忌憚的貪腐手段時,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緊。
當他翻到最後的附件,目光觸及那些指向性極強的資金流向分析和人員關聯圖。
特彆是看到“李昌宏”(李副省長)妻子和弟弟的名字,以及旁邊標註的累計金額時,他翻閱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先是看向周正明,周正明神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林曦,林曦迎著他的視線,眼神坦蕩,毫無退縮。
秦文華重新低下頭,將附件部分又仔細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更慢,手指偶爾在某個數字或名字上停頓一下。
辦公室裡寂靜無聲,隻有紙張翻動的輕響,以及秦文華沉穩而略顯悠長的呼吸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終於,秦文華看完了最後一頁。他冇有立刻說話。
而是摘下眼鏡,輕輕放在報告上,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墊上,閉上了眼睛,手指揉著兩側的太陽穴。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激烈的情緒,但那種深沉的凝重和思索,卻讓林曦感覺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彷彿格外漫長。
秦文華睜開了眼睛,目光恢複了清明,但更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古潭。
他看向周正明,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正明同誌,附件裡這些關於李昌宏同誌親屬的線索,你們省紀委之前,有冇有掌握相關情況?
或者說,京海方麵提供的這些材料,初步判斷,可靠性如何?”
周正明坐直了身體,語氣鄭重:“文華書記,從林曦同誌帶來的材料看,京海方麵的調查是下了功夫的。
審計資料、銀行流水、部分關鍵涉案人員的初步供述,包括一些外圍調查證據,能夠形成一定的邏輯鏈條,指向性非常明確。
至於涉及李昌宏同誌親屬的部分,資金流向的追蹤比較清晰,關聯性也較為明顯。
但正如報告中所言,目前還停留線上索層麵,要最終定性。
特彆是要查明李昌宏同誌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參與,存在怎樣的具體行為。
需要省紀委,甚至可能需要上報中樞有關部門,進行更深入、更全麵的立案審查。
在此之前,我們省紀委冇有接到過針對李昌宏同誌及其親屬的具體、可查的實名舉報,也冇有掌握如此明確、集中的線索。”
秦文華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報告,手指在“李昌宏”的名字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又看向林曦,問道:“調查過程中,有冇有遇到特彆的阻力?或者,有冇有人試圖乾預?”
林曦如實陳述:“秦書記,我們調查是秘密進行的,但對方似乎有所察覺。
棉紡三廠的前廠長劉大勇曾試圖外逃,被我們及時布控抓獲。
另外,在調查進入關鍵階段時,李昌宏副省長的秘書,曾分彆給周明坤書記和我本人打過電話。
以瞭解情況、關心發展的名義,表達了希望我們‘穩妥處理’、‘注意影響’、‘不要影響大局’的意思。
我們頂住了壓力,堅持依法依規推進。”
秦文華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這一刻,這位漢東省最高決策者的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查,還是不查?如何查?
涉及一位在任的、在漢東經營多年的副省長,其震動和影響,絕非京海一個地級市的**案件可比。
這涉及到省委班子的穩定,可能引發一係列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影響到全省的工作大局。
但如果不查,任憑如此嚴重的**線索被掩蓋,黨紀國法威嚴何在?
人民群眾會如何看待?
他這個省委書記,又將如何自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正明和林曦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省委書記最後的決斷。
終於,秦文華緩緩轉回身。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一種身為封疆大吏必須承擔的責任和擔當。
他重新拿起那份報告,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證據確鑿嗎?”他問,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就目前已掌握的情況看,指向李昌宏副省長親屬利用其影響力謀取钜額利益的線索,清晰、具體,有據可查。”周正明沉聲回答。
秦文華的目光再次掃過報告上那些冰冷的證據。
最終,他將其輕輕放回茶幾上,抬起頭,目光在周正明和林曦臉上緩緩掃過,一字一句地說道:
“既然有線索,有證據,指嚮明確,那就查。
黨紀國法麵前,誰都冇有例外,冇有禁區。”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正明同誌,我代表漢東省委,授權你們省紀委,對李昌宏同誌及其親屬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初步覈實。
要嚴格依照程式,依法依規,重證據,重事實,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檢驗。
在中樞冇有明確指示前,注意方式方法,嚴格控製知情範圍。”
“是!文華書記!”周正明霍然起身,神情肅穆。
秦文華又看向林曦,目光中帶著囑托和期許:
“林曦同誌,京海方麵,由你和明坤同誌負責,繼續深入調查‘臨港新城’和棉紡三廠案件,固定、完善證據,深挖餘罪。
所有涉及省管乾部及其親屬的線索、證據,要及時、完整地移交給省紀委專案組。
同時,必須確保京海大局穩定,社會安定,不能因為查案影響正常工作和民生。
有情況,及時向正明同誌彙報,也可以直接向我彙報。”
“是!秦書記,堅決完成任務!”林曦也站起身來,挺直腰板,聲音鏗鏘有力。
“好。”秦文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這件事,我會親自向中樞有關領導同誌彙報。
你們放手去查,但要記住,我們D講的是實事求是,是治病救人。
但更是有腐必反、有貪必肅!
漢東的天空,容不得這些蛀蟲肆意妄為!”
“明白!”
“去吧。抓緊時間,注意保密。”秦文華揮了揮手。
周正明和林曦肅然敬禮,然後轉身,輕輕退出了省委書記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