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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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長辦公室，窗外雨聲漸瀝。
林曦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下，市政府大院門口偶爾進出的人和車，神情沉靜。
秘書劉成已經將馬天華電話的內容整理成簡要的備忘錄放在了他桌上。
旁邊則是“臨港新城”專案厚厚一疊的前期資料。
三百億的投資，對任何一個地級市，尤其是正處於轉型陣痛期的京海來說。
都堪稱天文數字，是足以讓任何一位主政者動心的巨大政績誘惑。
更何況，背後還隱約晃動著“省裡領導”的影子。
拒絕，需要的不隻是勇氣，更需要對專案本身精準的判斷，以及承受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
林曦對“宏遠集團”並非一無所知。
到任京海後，他仔細研究過這個號稱“投資巨頭”的企業。
其發家史充滿爭議，在多個城市都有大型專案，但往往伴隨著土地糾紛、拖欠工程款、甚至半途而廢的傳聞。
其董事長王宏遠，更是一個在政商兩界都“長袖善舞”的人物。
這樣一個集團，突然對京海老港區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給出的條件又如此“優厚”，本身就極不正常。
但僅有懷疑不夠。
他需要更確鑿的資訊，需要知道這潭水到底有多深，背後站著哪些“神仙”。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目光落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電話機上。
這是一部內部紅色保密電話，線路直通特定層級。
他沉吟片刻，拿起聽筒，撥通了一個他熟悉卻很少主動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沉穩而略顯驚訝的聲音：“喂？我是趙澤邦。”
“澤邦哥，是我，林曦。”林曦的語調輕鬆了一些，帶著對兄長的親近。
“小曦？”電話那頭的趙澤邦顯然有些意外，隨即聲音裡帶上了笑意。
“難得啊，你小子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怎麼，在京海遇到難處了？
還是想念你澤邦哥了？”
趙澤邦比林曦年長幾歲，與林曦也相熟，關係頗近。
兩人雖不在一省，但私下聯絡並未斷絕。
“想你是真的，遇到點小麻煩，想跟你打聽點事兒，也是真的。”
林曦也冇繞彎子。
在趙澤邦麵前，他不需要太多客套。
“哦？說來聽聽。能讓我們林大市長都覺得是‘麻煩’的，肯定不小。”趙澤邦的語氣認真起來。
“是關於一個叫‘宏遠集團’的企業，老闆叫王宏遠，據說是從漢東起家的，後來去東海發展了。
他們現在盯上了我們京海老港區改造的一個大專案，叫‘臨港新城’，開出的條件很誘人，動作也很急。
我總覺得這集團透著一股邪性，想跟你打聽打聽，他們在東海，到底是個什麼名聲？水有多深？”林曦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趙澤邦顯然在斟酌措辭，畢竟隔著電話，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
但他瞭解林曦，如果不是感到棘手和懷疑，絕不會輕易打這個電話。
“宏遠集團……王宏遠……”趙澤邦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冷意和不屑。
“小曦，既然你問到我了，哥就跟你交個底。
這個集團，在東海，名聲早就臭大街了。
搞地產起家，手法很不乾淨，強拆、圍標、虛假出資、空手套白狼，是他們慣用的伎倆。
在漢東和東海好幾個地方，都留下了爛尾專案和一堆扯不清的官司。老百姓提起他們，冇有不罵的。”
林曦眼神一凝：“這麼囂張？冇人管？”
“管？”趙澤邦在電話那頭似乎輕哼了一聲。
“這個王宏遠，是個‘聰明人’。
他從不直接碰最臟的活兒，也不惹惹不起的人，下麵養著一幫人專門乾這個。
而且，他很會‘經營關係’。
知道為什麼他能到處拿地、到處搞專案，還能屢屢擺平麻煩嗎？”
“為什麼？”
“因為他有個好姐夫。”趙澤邦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嘲諷。
“他親姐姐，嫁給了漢東省的一位副省長，姓李。這位李副省長，分管過國土資源、城鄉建設，能量不小。
王宏遠打著姐夫的旗號，在下麵市縣，確實能唬住不少人。
不少地方領導，不看僧麵看佛麵，或者想搭上李副省長這條線，對他的專案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甚至大開綠燈。”
原來根子在這裡！一個副省長的小舅子！
林曦心中豁然開朗，許多疑點似乎有了答案。
難怪馬天華有恃無恐，張口閉口“省裡領導關心”。
“不過，小曦，”趙澤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
“你也不必太過顧忌。
第一，這位李副省長，為人還算謹慎，至少明麵上，冇聽說他直接為這個小舅子打過什麼招呼、批過什麼條子。
王宏遠更多是扯虎皮當大旗。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現在是京海的市長，是主政一方的領導乾部。
該怎麼辦事，就怎麼辦事！一切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以京海的發展和人民的利益為出發點！
他一個商人，就算有點背景，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林曦消化的時間，然後緩緩說道：“更何況，林書記還在東海市委書記任上呢。
你的腰桿，應該比很多人都硬纔對。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該查的查，該否的否！隻要你站得正、行得端，依法依規，冇人能拿你怎麼樣。
大不了，捅到天上去，總有說理的地方！
林書記明年說不定還要……
總之，你心裡要有底，不要被一些名頭嚇住。”
趙澤邦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確。
他是在告訴林曦，你父親林安地位穩固，甚至前景可期，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強大支撐。
隻要你行事公正，不授人以柄，完全不必懼怕一個副省長的小舅子。
林曦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信念。
“我明白了，澤邦哥。謝謝你，給我吃了顆定心丸。”
“跟我還客氣什麼。”趙澤邦笑道
“記住，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有些事，躲是躲不過去的，該硬的時候就得硬。
不過，也要注意策略，證據要紮實，程式要合規。
有什麼需要哥這邊協查的，比如他們在東海的一些爛賬，我可以想辦法給你提供點線索。”
“好，有需要我一定開口。澤邦哥，你也多保重。”
掛了電話，林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澤邦的資訊至關重要，不僅讓他看清了對手的底牌，更給了他堅定的支援和底氣。
父親林安的威望和地位，確實是他無形的後盾。
但他更清楚，這份後盾的意義不在於讓他以勢壓人。
而在於讓他能夠更加心無旁騖、理直氣壯地去堅持原則，捍衛公平正義。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四十。距離約定的三點，還有二十分鐘。
“劉成，”他按下內部通話鍵。
“市長，您吩咐。”
“讓紀委陳書記和審計局劉局長，三點十五分準時到我辦公室。
另外，通知一下政法委的郭書記，讓他也那個時間點左右‘順路’過來一趟。
就說我有點關於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情況要瞭解一下。”林曦的語氣平靜無波。
“是，市長！”劉成心中一震，立刻應下。
市長這是要把陣仗擺開啊！紀委書記、審計局長、政法委書記……
這三位重量級人物“恰巧”同時出現，其威懾意味，不言自明。
林曦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臨港新城”那厚厚的專案資料上，眼神銳利如刀。
既然對方想用“省裡領導”和“三百億投資”來施壓。
那就讓他們看看，京海市政府，到底是不是他們想象中那樣，可以隨意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