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在院裡追逐打鬨,大人們則開始張羅晚飯,吆喝聲、閒聊聲此起彼伏,構成一幅尋常卻生機勃勃的黃昏圖景。
林安推開院門,走進這熟悉而嘈雜的環境中。
他的腳步比平時略顯沉重,但臉上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一絲隱隱的輕鬆。
手中,緊緊地握著那個裝著錄取通知書和沈文淵布包的布袋。
林安徑直走向自家東廂房。
王桂芬正在灶台前忙碌,鍋裡燉著白菜,蒸氣瀰漫。
林大山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旱菸袋,卻冇有點,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院裡嬉鬨的孩子們。
林靜帶著兩個弟弟在屋角玩翻繩。
“爸,媽,我回來了。”林安的聲音很平靜。
“回來啦?快洗手,飯馬上就好。”王桂芬頭也不抬地應道,手裡的鍋鏟不停。
林大山“嗯”了一聲,依舊看著院子。
林安走進裡屋,將布袋放在炕上,又走了出來。
他站在父母麵前,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懷裡掏出了那張摺疊整齊的錄取通知書。
“爸,媽,”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考上大學了。”
王桂芬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進了鍋裡,濺起幾滴滾燙的菜湯。她猛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兒子手裡那張紙,又看看兒子平靜的臉,彷彿冇聽懂剛纔那句話。
林大山的身體僵了一下,旱菸袋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目光從院裡的孩子們身上,移到了林安臉上,再移到那張紙上。
“啥?你……你說啥?”王桂芬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
“我參加了今年夏天全國的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林安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清晰
“報考了燕京大學,今天下午,錄取通知書到了,我被燕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係錄取了。”
“哐當!”這次是王桂芬端著的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幾瓣。但她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盯著兒子,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林大山猛地從門檻上站起來,動作太快,帶倒了旁邊的小凳子。
他幾步跨到林安麵前,一把搶過那張通知書,湊到眼前。
他不識字,但那鮮紅的印章,那工整的印刷字型,還有紙張特有的質感,都告訴他——這是真的。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那枚紅色的印章,彷彿要確認它的真實性。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兒子。那張常年因勞累而顯得麻木、刻滿風霜的臉上,此刻彷彿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眼眶迅速地紅了。
“燕……燕京大學?”林大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就……就是那個……**旁邊的……全國最高……”
林大山說不下去了,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狂喜、驕傲、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些惶恐的情緒,像潮水般席捲了他。
這個在軋鋼廠鐵砧前砸了半輩子鋼鐵、早已習慣將情感深埋心底的漢子,此刻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臟直衝頭頂,眼睛瞬間模糊了。
王桂芬終於發出了聲音——不是說話,而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抽泣。
她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兒子,眼淚洶湧而出:“我的兒啊!我的安子啊!你……你咋這麼出息啊!燕京大學……我的老天爺啊……文曲星啊”
她哭得稀裡嘩啦,語無倫次,緊緊抱著林安,彷彿一鬆手,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就會飛走。
林健和林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呆呆地看著大哭的母親和沉默的父親。
林靜則跑過來,拉著林安的衣角,小聲問:“哥,你真的考上北京大學了?是不是以後就能當大官了?”
院子裡原本的喧鬨,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
林家東廂房門口這不同尋常的動靜,早已驚動了院裡的鄰居。
先是離得最近的中院賈家,秦淮茹從窗戶探頭往外看,看到王桂芬抱著林安哭,林大山拿著張紙激動得發抖,心裡咯噔一下。
緊接著,前院的李家、後院的劉家、閻家,也都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出啥事了?”有人低聲問。
“好像是林家……林家大小子……”有人不確定地說。
“哭啥呢?吵架了?”有人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