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卡其褲，身上帶著校園裡特有的朝氣，眼神也比以前沉穩了不少。
趙小軍在漢東大學政法係讀大二下學期，受家庭和學校雙重影響，對時政、法律興趣濃厚，言談間也漸漸有了些自己的思考。
“小軍來了，快坐。” 林安放下手中的報告，臉上露出笑容。
對這個外甥，他是關心的，雖然平時工作忙，見麵不多。
但偶爾趙小軍週末會過來吃頓飯，聊聊學校裡的見聞，林安也樂於聽聽年輕人的想法。
“舅舅，又在看檔案？您這省委書記，比我們學生考試前還用功。” 趙小軍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很自然地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開了個玩笑。
“活到老，學到老嘛。你們學校最近怎麼樣？課業重不重？” 林安問道，示意張阿姨給小軍倒杯水。
“還行，能跟上。我們係裡最近討論挺熱鬨的，特彆是您年後的大動作，我們很多老師上課、課下都在分析、討論。” 趙小軍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道。
“哦？都討論些什麼？說來聽聽。” 林安來了興趣，想聽聽來自校園、相對超脫的視角，尤其是政法專業師生的看法。
“觀點挺多的。” 趙小軍坐直了些，認真說道
“像我們法理、憲法的老師，比較關注省裡‘優化營商環境’檔案裡體現的‘依法行政’、‘權利保護’這些原則。
認為這是進步，是向法治化方向邁出的重要一步。
但也擔心政策執行中會走樣，或者‘人治’的慣性太大，法律原則落不了地。
搞經濟法、行政法的老師，更關注具體條款的操作性，覺得有些規定還是太原則。
自由裁量空間大，可能給‘尋租’留了後門。
也有的認為改革力度還可以更大，比如在減少審批、規範檢查方麵。
還有的老師……” 他頓了頓，看了看林安
“從更宏觀的角度，討論改革、發展、穩定和法治幾者之間的關係，覺得咱們漢東現在有點‘發展優先，法治跟進’的味道。
擔心如果法治建設跟不上經濟發展的速度，可能會積累風險。”
林安微微頷首，這些討論，其實也反映了社會上、包括體製內不同層麵、不同角度的聲音。
有支援，有期待，有擔憂，都很正常，也都有其道理。
改革本身就是複雜的係統工程，需要多維度審視。
“那你呢？你學法律的，怎麼看？” 林安問外甥，帶著考較的意味。
趙小軍思考了一下，才說：“我覺得老師們說的都有道理。
不過，我可能更認同我們係高主任……哦，就是高育良老師的一個觀點。
他說，任何改革，尤其是經濟改革，最終都要落到製度層麵，用相對穩定、可預期的規則來鞏固改革成果，規範各方行為。
優化營商環境，不能隻靠領導重視、政策推動，最終必須走向‘法治化營商環境’。
他說，這可能是漢東未來真正形成持久競爭力的關鍵。”
“高育良？” 聽到這個名字，林安心中默然，原來是他。
這個在上一世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中，那個從儒雅學者最終滑入深淵、令人扼腕的“高老師”。
此刻，在趙小軍口中，是漢東大學政法係主任，是正在課堂上、在學術圈裡，關注並討論著漢東現實變革的學者。
而更早的記憶也浮上心頭——那是七十年代中後期，自己回大彆山老家途中，在綠皮火車上偶遇的那個眼神明亮、言談間對時局和理論充滿熱忱、甚至有些執拗的年輕知青。
彼時，自己已是中樞的政研室副主任，而那個叫高育良的年輕人，還在鄉下插隊，前途未卜。
時光荏苒，冇想到，今日在漢東，這個名字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進入自己的視野。
而且，從趙小軍轉述的觀點看，此人對“法治化營商環境”的思考，確實切中肯綮，甚至有些超前。
“對，高育良老師，我們係主任。” 趙小軍點點頭，似乎冇注意到舅舅瞬間的走神，繼續道
“高老師課講得特彆好，理論功底深，又特彆關注現實。
他經常結合咱們省裡、甚至全國的一些實際案例來講解法律原理，很受學生歡迎。
他自己也在做相關研究，好像還參與過省裡一些法規的諮詢。”
“嗯。” 林安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輕敲著。
高育良……一個在學術上頗有建樹、對現實有強烈關懷、且似乎不滿足於僅僅“坐而論道”的學者。
林安想起了火車上那個年輕人眼中對“學以致用”、“經世濟民”的渴望。
如今，他已是漢東省委書記，手握重權，正試圖推動一揚深刻的變革。
而高育良，一個在象牙塔內已有所成的學者，通過自己的外甥遞話……其用意，恐怕不隻是學術探討那麼簡單。
趙小軍見舅舅沉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舅舅，其實……今天高老師私下找我聊了聊。
他知道我是您外甥……也冇說彆的，就是問了些我對當前一些社會問題的看法，聊了聊法學理論與現實結合的問題。
然後……他挺鄭重地托我問問您，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方便。
他想當麵向您彙報一下他關於法治建設如何更好服務漢東改革發展，特彆是優化營商環境的一些思考。
他說，有些想法，寫在紙上總覺得不夠透徹，希望能有機會當麵聆聽您的指示。”
趙小軍說得很謹慎，儘量客觀地轉述，冇有新增任何個人傾向。
他知道舅舅的規矩，也清楚這件事的敏感性。
林安靜靜地聽著，腦海中那個知青的形象與電視劇裡那個深沉複雜的官員形象。
以及此刻趙小軍口中這位備受學生推崇、關注現實的係主任形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而立體的人物輪廓。
高育良，無疑是有才華、有抱負的。
他對“法治化營商環境”的見解，也恰恰是林安在推動改革中反覆思考、試圖尋找突破的關鍵環節之一。
理論需要實踐的檢驗和充實，實踐也需要理論的指導和昇華。
從這個角度看，見一見高育良，聽聽他的具體想法，或許是有益的。
但是，林安同樣清楚，高育良這個名字背後所承載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警示。
此人學識能力出眾，但性格中或許潛藏著某些弱點，對權力、對實現抱負的渴望，是否會導致他在未來的道路上迷失？
此刻他主動接近，是純粹出於學者報國之心，還是夾雜了其他訴求？
“他想談的，主要是法治與營商環境結合的具體設想？” 林安問，語氣平靜。
“他是這麼說的。” 趙小軍點頭
“高老師還說，他研究了一些國內外相關案例，結合漢東實際，有一些初步的框架性思考，甚至……
可以做一些試點性的探索。他說，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躬行……” 林安品味著這個詞。看來，這位高主任，不僅是想“彙報思想”，更是隱隱表達了某種“入世”的意願。
這或許正是當前漢東變革浪潮下，一部分有識之士心態的縮影。
“嗯，我知道了。” 林安沉吟片刻，有了決斷
“這樣吧，小軍，你回去轉告高老師，感謝他對漢東工作的關心和思考。
他的一些觀點，我也略有耳聞，很有見地。見麵的事情，我原則上同意。
不過，我最近日程比較滿。
讓他先把他思考的核心內容，特彆是關於‘法治化營商環境’的具體構想。
可能的路徑、以及他認為當前漢東最迫切需要突破的法治瓶頸是什麼，整理一份詳細的書麵材料，不必太長，但要言之有物。
準備好後，交給澤邦。我先看看材料，如果合適，我會讓澤邦安排具體時間見麵詳談。”
林安冇有立刻答應見麵，而是設定了一個“緩衝區”。
這既是對高育良誠意、能力和思考深度的一次書麵考察，也是他處理此類事宜一貫的審慎風格。
自己但，要看看，這位高主任，究竟是真的經世致用的紮實思考，還是僅僅停留在泛泛而談，或者另有所圖。
趙小軍連忙點頭：“好的，舅舅，我明白了。我回去就跟高老師說清楚。”
“嗯。另外，” 林安看著外甥，語氣平和但帶著囑托的意味
“你也轉告高老師，省委歡迎一切有利於漢東發展的真知灼見，也尊重學者獨立思考、建言獻策的權利。
但有一點，無論是學術研究，還是政策建議，都必須立足於漢東的實際，立足於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要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理論的價值，最終要在推動發展、造福百姓中體現。”
“是，舅舅，我一定把您的話原原本本帶到。” 趙小軍肅然應道。
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彆的，趙小軍便起身告辭的你們失在樓梯轉角，臉上的溫和漸漸收斂，陷入沉思。
回到客廳，窗外已是華燈初上。漢東的夏夜，喧鬨中帶著變革特有的躁動與不安。
高育良的“自薦”，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不大，卻讓林安看到了水麵下更複雜的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