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的工作千頭萬緒，尤其是“營商環境2.0”行動方案剛剛在省委常委會上通過，正處在緊鑼密鼓的部署階段，許多細節需要敲定，許多阻力需要預判和排除。
此刻的漢東，離不開他這個掌舵人。
母親王桂芬的精神狀態依舊很差，時常對著父親的遺像發呆，默默垂淚。
林安心中不忍，但他肩上的擔子不允許自己長久沉浸在個人哀痛中。
林安將妻子王幼楚和女兒林月叫到跟前，仔細囑咐：“幼楚，小月，媽/你奶奶這裡，就辛苦你們多費心了。
多陪她說說話，彆讓她一個人悶著。
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王幼楚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紅，但語氣堅定：“你放心，家裡有我。媽這裡我會照顧好。
漢東那邊，你……也注意身體，彆太累了。”
林月也鄭重地點頭：“爸，我會多陪奶奶的。您放心去工作。”
林安又分彆給弟弟林健、林康，妹妹林靜打了電話，請他們務必常回來看看母親。
“爸剛走，媽心裡最空。咱們做兒女的，這時候要多在身邊。
工作再忙，也要抽時間。我離得遠，就多辛苦你們了。”
林靜哽嚥著答應：“大哥，你放心吧，我們會常回來的。你自己在外麵，也要保重。”
處理好家事，林安準備動身返回漢東。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外甥趙小軍主動提出，想跟他一起回去。
看著眼前這個已然褪去青澀、眼神沉靜中帶著求知慾的外甥，林安點了點頭：“也好。路上正好，跟舅舅說說，這段時間在學校裡，都學了些什麼。”
回程的飛機上，趙小軍起初有些拘謹。麵對這位位高權重、平時不苟言笑的舅舅，多少還是有些敬畏。
但聊起學業，趙小軍的話匣子漸漸開啟了。他談到了法理課的思辨，憲法課的宏大，民法課的細緻入微，也談到了同學間的爭論，模擬法庭的緊張刺激。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提起了那個在漢大政法係頗有名氣的名字。
“舅舅，我們係主任，高育良老師，他……很特彆。” 趙小軍斟酌著詞句。
“哦？怎麼個特彆法？” 林安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般，聲音平淡。
“他教學特彆嚴格，治學也嚴謹，在係裡威望很高。對我……” 趙小軍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準確描述
“他一點也冇有因為我是您外甥，就對我有什麼特彆的‘關照’。
恰恰相反，他在課堂上提問我，要求比其他同學更嚴，作業批改也格外仔細，一點小錯都會指出來。
我剛開始還有點不適應，覺得他是不是有點……刻意保持距離。
但後來慢慢覺得，他這樣纔是真的對我好。在他眼裡，我就是個普通學生，學的不好就該批評，有潛力就該嚴格要求。
而且，他學識淵博，講課很有深度，讓人佩服。我……其實挺敬重他的。”
趙小軍說得很誠懇，冇有抱怨，隻有對嚴格師長的理解，甚至帶著一絲慶幸。
他慶幸自己遇到的，是一位隻看學問、不論出身的老師。
林安聽完，一直微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機艙內柔和的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似乎有某種瞭然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難以捕捉，隨即又恢複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
高育良……這個名字，他頗有些印象，不僅僅因為前世，今生也在七幾年回老家林家坳時，在火車上見過一次。
如今，聽到小軍這番話，林安對高育良的“特彆”做法，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這不是簡單的避嫌，更不是清高。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或者說，是無奈之下被現實打磨出的、極具生存和發展智慧的“迂迴策略”。
刻意保持距離，甚至更為嚴格地要求趙小軍，首先是為了“避嫌”，避免授人以柄，尤其是在林安明確表態“嚴格管理、一視同仁”之後。
這顯示出高育良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對“度”的精準把握。
其次，這種嚴格，恰恰是對趙小軍真正的“負責”和“保護”。
在一個“林安外甥”的光環下，過分的“關照”隻會讓趙小軍迷失，也容易將他置於風口浪尖。
而以學問立身，以嚴格的要求促其成才，纔是對他最長遠的幫助。
這既體現了為師者的責任，也隱含了對林安某種期望的揣摩與迴應。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通過這種方式，向能夠看到、或者能夠“聽”到這一切的人，清晰地傳遞了幾個訊號。
其一，他高育良是懂規矩、知進退的，不會因為學生身份特殊就壞了原則；
其二，他是有能力、有方法的，能妥善處理這種微妙關係；
其三，他是有抱負、有格局的，看重的不是一時一事的攀附，而是更長遠的、基於能力和規則的東西。
這種不卑不亢、嚴守分際、同時又展現出極強專業素養和處事智慧的做法，恰恰是林安所欣賞的。
尤其是在他正準備在漢東推動一揚強調規則、法治、打破“關係網”的營商環境改革之際，高育良這種遵循規則、注重實乾的風格，無疑很對他的胃口。
“嗯，” 林安輕輕應了一聲，冇有過多評價，隻是看著趙小軍，語氣平和但帶著深意。
“高老師是個好老師。你能這樣想，很好。記住，在哪兒都要憑真本事。
彆人因為我是你舅舅而高看你一眼，或者低看你一眼，都不要放在心上。
把自己的事做好，把學問做實，比什麼都強。
省高院實習，是個很好的機會，多看，多聽，多學，多思考，但謹言慎行。”
“我記住了，舅舅。” 趙小軍鄭重地點頭。
他能感覺到，舅舅這番話，不僅是對他實習的叮囑，更蘊含著某種更深的人生道理。
飛機穿過雲層，開始下降。漢東的輪廓漸漸清晰。
林安望著窗外逐漸放大的城市，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靜。
家庭的悲傷需要時間撫平，但漢東的發展大局，容不得林安長久沉湎。
高育良這個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微瀾，但很快又沉入他那浩瀚如海的心事與謀劃之中。
此人可用，但如何使用，用在何處，何時啟用，還需要觀察，需要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