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高階人民法院那幢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在冬日的寒風中更顯凜然。
趙小軍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口，仰頭望瞭望高懸的國徽，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中的實習報到函，邁步走了進去。
門衛覈驗、登記、聯絡。
政治部的年輕乾事小張很快下來接他，態度禮貌而略顯疏離。
辦完手續，趙小軍被分配到民事審判第三庭實習。
庭長是位五十歲上下、麵容嚴肅的女法官，姓秦。
秦庭長隻是簡單問了問他的學校和專業，便讓書記員小周帶他熟悉環境。
“小趙，這是你的工位。平時就跟著周姐和我，主要做些案卷整理、文書覈對、記錄送達、旁聽庭審記錄輔助之類的工作。
多看，多聽，多學，少說。有不懂的，可以問周姐，也可以問我，但注意彆打擾法官們正常工作。
實習期間，尤其要注意保密紀律。”秦庭長的交待言簡意賅，公事公辦，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好的，秦庭長，我記住了。”趙小軍連忙點頭，心裡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新奇和躍躍欲試。
工位在靠近門口的一個角落，有些舊，但乾淨。
同辦公室的還有另外兩位年輕書記員和一位助理審判員，大家隻是在他進來時抬頭看了一眼，點頭示意，便又各自忙去了，氣氛安靜而高效。
最初幾天，趙小軍主要跟著書記員周姐學習。
整理堆積如山的案卷是最基礎的工作，按照目錄分類、編號、覈對材料是否齊全、填寫卷宗封麵和脊背。
工作瑣碎，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
周姐是個三十出頭的乾練女性，話不多，但教得很認真，從案卷裝訂的規範到不同訴訟文書的區彆，一一指點。
趙小軍學得很快，上手也快，這讓周姐偶爾會露出一絲讚許的目光。
“小趙，你不錯嘛，到底是漢大政法係的高材生，學東西就是快。”一次午休時，周姐難得主動開口閒聊。
“周姐您過獎了，都是您教得好。
這些實務的東西，在學校裡接觸不到，很新鮮，也很有用。”趙小軍誠懇地說。
“新鮮勁過了就覺得枯燥了。”周姐笑了笑
“不過，能把枯燥的事做好，就是本事。
好好乾，在這裡，能看到書本上看不到的東西。”
趙小軍點點頭。他知道，自己“林安外甥”的身份，或許在踏入高院大門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某些層麵悄然傳開。
他能感覺到秦庭長和其他幾位法官、乃至一些工作人員，對他有一種微妙的、保持距離的關注。
他們或許不會特彆關照自己，但佈置任務時會解釋得更清楚些，出了小錯也不會過於嚴厲批評，說話語氣總是公事公辦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趙小軍對此心知肚明，他儘量放低姿態，多做事，少說話，努力用勤奮和細緻來證明自己。
漸漸地，同辦公室的同事也放鬆了些，偶爾會跟他聊幾句學校生活或當下的熱點案件。
一週後，秦庭長交給他一項稍微複雜點的任務：整理一份上訴案件的證據材料清單，並覈對原件與影印件是否一致。
這是一起看似普通的民間借貸糾紛上訴案，標的額不大，但雙方爭議頗大，證據繁雜。
趙小軍不敢怠慢，一份份仔細覈對。
借條、銀行轉賬記錄、催收錄音的文字整理稿、證人證言……他逐項比對，在清單上做標記。
覈對到一份關鍵證人的證言筆錄影印件時，他發現筆錄末尾證人簽名處的日期，與案卷目錄上登記的該份證言提取日期，差了一天。
他起初以為是筆誤或自己看錯了，又反覆覈對了幾遍，確認日期確實對不上。
他又翻出該證人的其他詢問筆錄，發現時間線上也有幾處微小的、不易察覺的矛盾。
這或許隻是個無關緊要的筆誤？或者，是書記員記錄時的疏忽？
趙小軍心裡犯起了嘀咕。按說，這麼明顯的日期錯誤，在一審卷宗移交時就應該被髮現。
趙小軍想起了高育良老師在課堂上反覆強調的“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以及“對任何細微矛盾都應保持職業警惕”。
要不要報告？向誰報告？會不會是自己小題大做，惹人笑話？
趙小軍有些猶豫，他想起周姐說的“在這裡能看到書本上看不到的東西”，也想起舅舅林安常說的“凡事要講規矩，更要重事實”。
最終，趙小軍還是決定向帶他的周姐彙報。
當然趙小軍冇有直接說懷疑，隻是提出了自己覈對時發現的日期不一致問題。
周姐聽了，接過卷宗仔細看了看，眉頭微蹙。“嗯，是有點問題。你先放著，我問問當時一審的書記員。”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多了一絲認真。
這件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周姐冇再提起，秦庭長也冇有過問。
趙小軍繼續忙著手頭其他工作，心裡卻留下了個小小的疙瘩。
他隻是隱隱覺得，法院的工作，遠不像表麵上看起來的那麼波瀾不驚，平靜的水麵下，或許潛藏著暗流。
以至於趙小軍時刻地提醒自己，做事要更細心，更要謹慎，每一步都要管理留痕，記錄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