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舊廠街的喧囂與煙火氣,混合著魚腥味和市井人聲,似乎還隱約縈繞在空氣中。
高啟強那張黝黑臉龐上綻放的、帶著希望與感激的笑容,清晰地印在林安的腦海裡。
調研結束,車隊駛離京海,在返回省城京州的高速公路上平穩疾馳。
林安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身體隨著車身微微晃動,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民生如鏡,最是直觀。
一項政策的好壞,無需華麗辭藻,隻需看高啟強這樣的普通攤販眼神是否明亮,語氣是否踏實。
京海舊廠街的變化是積極的,證明“疏堵結合、規範提升、優化服務”的思路對路,基層的執行也基本到位。
李維民這個市委書記,執行力尚可,但京海積弊頗深,後續能否持續用力,能否在經濟發展與規範秩序間找到更佳平衡點,還需觀察。
郭文建作為市長,務實有餘,闖勁似乎稍欠。
這個班子,總體平穩,但能否應對更深層次的矛盾與挑戰,仍是未知數。
思緒轉回京州,想到在漢大讀書的趙小軍……林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孩子上次受委屈,自己出麵敲打了漢大領導,說了那番“一視同仁、嚴格管理”的話。
話是說給校領導聽的,但林安心裡明鏡似的。
在體製內浸淫近四十年,從燕園苦讀,到外交部駐外曆經風雲,再到撥亂反正後進入核心智囊機構政研室,直至如今主政一方,林安太清楚權力的無形輻射力了。
當“省委書記”和“趙小軍舅舅”這兩個身份疊加,漢東大學那些久經世故的中高層領導會如何解讀、如何“領會精神”,他幾乎可以預見。
所謂的“一視同仁”,在權力場的微妙語境下,很可能演變成謹慎的“特殊關注”、善意的“區彆對待”,或是敬而遠之的“小心隔離”。
他不在意。是的,不在意。
這種不在意,並非漠不關心,而是源於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權力邊界和個人原則的堅守。
幾十年來,他的弟弟妹妹們——二妹林靜、三弟林健、四弟林康,除了對四弟有所虧欠(當年被他安排回老家大彆山林家坳插隊,恢複高考前得到訊息,奮力一搏考入北京理工大學,如今已是北理工教授)
他們從未因自己這個兄長而享受過任何體製內的特殊便利,他們都各自在平凡的崗位上,憑自己的努力和本事吃飯、進步。
兒子林曦,更是從小被他嚴格要求,如今也在大連基層踏踏實實工作。
林安從未,也絕不會,利用手中權力為至親謀取一絲一毫的私利。
這是自己的底線,也是自己對家人最深沉的愛護——讓他們在相對公平的起跑線上,靠自己的努力去贏得人生。
因此,對於漢大可能出現的、那些圍繞趙小軍的、不痛不癢的“行個方便”或“多些關照”。
在林安這位見慣風浪的封疆大吏看來,實在是權力生態中無足輕重的微末塵埃,是下麪人基於其有限認知的、庸常的生存反應。
既無傷大雅,也難動趙小軍心性根本,更不值得他親自過問或糾正。
隻要不公然違規,不突破教育公平的底線,些許“順水人情”或“心理優待”,在林安漫長而複雜的政治生涯中,確如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林安更在意的,是趙小軍自己能否在這樣無法完全純粹的環境裡,把持本心,學得真知,錘鍊出獨立判斷和抗乾擾的能力。
這,是比任何“特殊照顧”都更重要的成長。
思及此,他倒覺得,讓那孩子經曆些這種微妙的“被特殊化”的困擾,隻要不越線,或許也非壞事,算是一種另類的“社會課”吧。
林安相信,有自己在,有自己定下的“一視同仁”的調子,大方向出不了大格,小風小浪,那孩子得學會自己麵對。
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車入京州,華燈初上。
回到辦公室,案頭已摞起新的待批檔案。
林安迅速切換狀態,將京海之行的見聞和關於小軍的思緒暫放一邊,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
一省之重,千頭萬緒,從經濟資料到民生疾苦,從改革方略到吏治整飭,從社會穩控到長遠規劃,無一不是沉甸甸的責任。
林安如精密的儀器,快速而審慎地處理著每項事務,在字裡行間,在資料圖表中,在情況彙報裡,把握著漢東這艘大船行穩致遠的航向。
……
京州,漢東大學,政法係。
時值初冬,萬物凋零。高育良的辦公室內,燈光明亮。
他剛審閱完本學年的《學生專業實習計劃彙總表》,目光在“趙小軍”三個字,以及其後的“漢東省高階人民法院”上,多停留了數秒。
然後,他翻到附頁的評審過程記錄,逐行細看,確認其專業成績、綜合測評、個人申請、係內評審會記錄。
均符合省高院實習生的遴選標準,程式規範,無任何特批或“建議”痕跡。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在係主任意見欄,用遒勁的筆跡簽下自己的名字,並註明瞭日期。
對待這個學生,高育良有自己清晰而堅定的原則。
不諂媚,不阿諛,不因“省委書記外甥”這重身份而給予任何超越規則的特殊照顧,但也不迴避,不冷落,不因這重身份而刻意疏遠或設定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