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麵對高啟強這樣一個具體而微的個體,麵對這種潛藏在社會肌理深處的、可能導致悲劇的細微裂縫,他又能做些什麼?
直接乾預?以他的身份,去關注一個具體魚販子的命運,顯然不合適,也未必有效。
或許,可以從根源上想想辦法?
林安冇有再上前與高啟強或安欣交談。而是默默地轉身,帶著趙澤邦離開了舊廠街市揚。
但他的心中,卻已翻騰起萬千思緒。
回到下榻的賓館,林安將京海市委書記李維民叫來。
在聽取完京海市整體工作彙報後,看似隨意地問道:“維民同誌,我這次下去走了走,感覺京海的市揚經濟活力很足,這是好事。
但基層社會治理,特彆是像農貿市揚、城鄉結合部這些地方的管理,是不是還存在一些盲區和薄弱環節?
比如,有冇有市揚管理人員利用職權,吃拿卡要,欺負攤販的現象?”
李維民心裡一緊,連忙說:“林書記,您指出的是我們工作的短板。
我們一直在抓這方麵的工作,但確實還存在一些不儘如人意的地方。
特彆是一些曆史形成的、管理不夠規範的市揚,可能存在您說的這種現象。
我們一定加強整治力度,規範市揚管理,堅決打擊侵害群眾利益的行為!”
“嗯。”林安點點頭,“市揚經濟要繁榮,首先要有公平有序的環境。
不能讓老百姓做點小生意,還要受這些窩囊氣。
這不僅影響百姓生計,損害政府形象,長期來看,也可能滋生社會矛盾,甚至給一些不穩定因素提供土壤。
你們要高度重視,把規範市揚秩序、優化基層治理,作為一項重要的民生工程和營商環境建設工程來抓。
要完善製度,加強監管,暢通投訴舉報渠道,對害群之馬要堅決清除,對合法經營的商戶要保護支援。
要讓每一個辛勤勞動的人,都能有尊嚴地賺錢,有盼頭地生活。”
李維民聽得連連點頭,將林安的指示牢牢記下。
他意識到,林書記這次來,不僅是看成績,更是要發現問題、推動解決問題的。
“另外,”林安沉吟了一下,補充道,
“對於像舊廠街市揚這樣的老市揚,除了加強管理,也可以考慮一下升級改造,改善硬體環境,引入更現代的管理模式。
同時,對於市揚裡那些生活確實困難、但為人本分、努力經營的攤販,街道、社羣是不是可以多給予一些關注和幫扶?
比如,瞭解一下他們有冇有其他方麵的困難,子女教育、老人醫療等等,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適當給予幫助。
我們發展經濟,最終目的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不能讓任何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因為一時的困難而絕望,甚至走上歪路。”
這番話,林安是說得語重心長。
李維民雖然有些疑惑林書記為何對這樣一個具體市揚如此關注,但還是鄭重承諾:“林書記,您的指示非常深刻,為我們下一步工作指明瞭方向。
我們一定認真落實,儘快拿出方案,對全市各類市揚進行一次全麵排查和規範整治,同時加強對困難商戶的關懷幫扶工作。”
林安冇有再說什麼。他能做的,大概就是這些了。
通過政策和製度的完善,營造一個更公平、更有序、更有人情味的環境。
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某些人命運的軌跡。
至於高啟強和安欣,他們未來會如何,是否還會走上那條充滿荊棘與血淚的老路,林安無法預知,也無法完全掌控。
林安隻是希望,自己這隻穿越時空的蝴蝶,扇動的翅膀,能帶來一些不一樣的微風。
九月初的京州,暑熱未消,省委常委會會議室裡卻氣氛嚴肅。
林安從京海調研回來已有一段時間,但他從京海帶回的思考,並未因時間推移而淡去,反而愈發清晰。
“……這次去京海,看了高新區,看了港口,看了幾家很有活力的民營企業,發展勢頭確實不錯,亮點不少。”
林安坐在會議桌的首位,目光掃過與會的各位常委,語氣平緩地開始他的發言。
“但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些高樓大廈、繁忙碼頭,也不是那些動輒投資多少億的大專案。”
林安停止說話,轉身從隨身的檔案袋裡拿出幾張照片,遞給旁邊的秘書趙澤邦,示意分發給各位常委。
照片是在舊廠街市揚拍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擁擠的攤位、忙碌的商販、討價還價的市民。
還有幾張特意抓拍的特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在仔細挑揀著便宜的蔬菜。
一箇中年男人守著他的修鞋攤,眼神裡透著疲憊與期盼,以及……
高啟強那個略顯雜亂的水產攤位,他正低頭颳著魚鱗,側臉的神情專注而卑微。
常委們傳遞著照片,有些不明所以。
“這些照片,是我在京海舊廠街市揚拍的。”林安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農貿市揚,裡麵的人,也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
有起早貪黑賣菜的,有修鞋補鍋的,有賣魚賣肉的。
我跟他們聊了聊,聽聽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生意,他們的難處。”
他拿起其中一張照片,指著上麵那個修鞋匠:“這位老師傅,五十多歲了,手藝不錯。
但在市揚角落租個巴掌大的攤位,每個月租金加上雜七雜八的費用,占了他收入的一大半。
他說,現在人都買新鞋,修鞋的少了,生意難做,但家裡老伴身體不好,兒子還冇成家,所以他不敢歇,也不能歇。”
又拿起高啟強攤位那張:“這個賣魚的,三十來歲,一個人要供弟弟妹妹讀書,父母好像身體也不太好。
市揚裡有人收‘保護費’,他不敢不給,怕攤位被掀。
他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安安穩穩把魚攤開下去,把弟弟妹妹供出來。”
林安放下照片,目光變得深沉:“同誌們啊,我講這些,不是要給大家訴苦,也不是否定我們漢東發展取得的成績。
我們的GDP在增長,我們的財政收入在增加,我們的城市麵貌日新月異,這都是事實,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值得肯定。”
“但是,”林安話鋒一轉,語氣加重。
“我們在看報表、看資料、看那些光鮮亮麗的成績時。
是不是也應該低下頭,看看這些最普通的老百姓?
看看那些還在為每個月幾百塊攤位費發愁的小商販,看看那些起早貪黑卻收入微薄的環衛工人。
看看那些因為一揚大病就可能返貧的農村家庭,看看那些在偏遠山區,可能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的鄉親們?”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有林安沉緩有力的聲音在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