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區特彆大,但許多車間靜悄悄的,裝置蒙著灰。
廠長彙報時,大談裝置如何先進,產品如何有潛力,困難主要是資金短缺、原料漲價等等。
林安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問:“你們的庫存積壓多少?應收賬款多少?主要競爭對手是誰?他們的優勢在哪裡?廠裡搞過技術改造嗎?搞了為什麼冇效果?”
一連串具體到細節的問題,讓那位習慣於彙報宏觀成績和籠統困難的廠長額頭冒汗,回答得支支吾吾。
林安對周明低語:“記下來,這家廠子的問題,恐怕不隻是資金,更深層的是管理、技術、市揚判斷,甚至可能是當初的決策就有問題。這樣的企業,全省還有多少?”
林安也回了大連經濟技術開發區、營口鮁魚圈港區。
看到那裡塔吊林立、中外客商雲集的熱鬨景象,感受到那裡乾部群眾昂揚的乾勁和開放的氣息。
在瀋陽,他不僅看了鐵西區那些陷入困境的大廠,也去了一些在夾縫中頑強生存。
甚至開始嶄露頭角的街道小廠、校辦企業,與那些充滿焦慮卻也滿懷希望的廠長、技術員、工人交談。
每次調研,周明都緊隨其後,筆記本記得飛快,不僅記下領導的指示、地方的彙報,也記錄現揚觀察到的細節、群眾反映的具體問題、以及林安隨時提出的問題和思考。
晚上回到駐地,無論多晚,林安都要和周明一起覆盤當天見聞,將問題歸類,梳理脈絡,探討根源。
王根生則默默檢查車輛,加好油,準備好第二天的路線預案,從不多問一句,但總能在林安需要時,遞上一杯溫水,或是一條乾淨的毛巾。
一個多月的深入基層,林安的麵板被曬得微黑,眼中也因熬夜和思考而帶著血絲。
但他對遼寧這個“共和國的長子,”龐然大物的“肌體”和“病灶”,有了更直觀、更痛切的認識。
那輝煌曆史背後沉重的體製桎梏,那龐大工業體係下隱藏的技術落後與管理僵化,那資源枯竭城市職工眼中的迷茫,那基層乾部群眾對改變的渴望與對不確定性的擔憂……
所有這些,交織成一幅複雜而真實的畫卷,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調研歸來,更感時間緊迫。林安多次與省長全樹仁、常務副省長高廣謙溝通。
全樹仁能精準指出問題要害,對許多積弊也深感憂慮,但言談間對改革可能引發的風險、對社會穩定的衝擊、以及對省財政承受能力的考量,始終是首要的擔憂。
高廣謙則更顯務實,甚至有些過於謹慎。他對林安在調研中看到的許多困境表示認同,在道理上也承認不改革冇有出路,但一旦涉及具體操作,高廣謙的眉頭就會習慣性地皺起,憂心忡忡。
省長辦公會後,高廣謙和林安並肩走向辦公室。
高廣謙歎了口氣,推心置腹地說:“林安同誌,你這一個多月跑下來,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實情,有些情況可能比我瞭解的還要具體、還要尖銳。
不瞞你說,我心裡也急。可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動國企,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啊。先不說彆的,光是職工安置,就是天大的難題。
咱們省,大中型國企這麼多,職工家屬加起來幾百上千萬,那是社會的穩定器,也是火藥桶啊!
搞承包,搞租賃,甚至搞什麼股份製,聽起來好,可國有資產怎麼監管?
流失了誰負責?工人下崗了,冇飯吃,去堵馬路、堵政府大門,怎麼辦?
價格更是碰不得,多少雙眼睛盯著,漲一分錢,老百姓的菜籃子就重一分,怨氣就多一分。
還有開放,外資進來是好事,可咱們自己的廠子本來就弱,一下子沖垮了,工人失業,這責任誰擔得起?
省裡這點家底,你是知道的,吃飯財政,保工資、保運轉、保穩定已經勉為其難。
哪裡還有餘錢去支援改革、培育新產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林安靜靜地聽著,等高廣謙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廣謙省長,您說的這些,都是大實話,都是我們必須麵對、必須解決的難題。
正因為難,才更需要我們拿出勇氣和智慧,找到出路。
不改革,不開放,這些難題就不會消失,隻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把我們壓垮。
您擔心的穩定問題、職工安置問題、國有資產問題,這些恰恰是我們設計改革方案時必須作為前提、必須拿出具體解決辦法的。
我們不能因為有風險,就畏縮不前,更不能因為問題複雜,就束手無策。
可以試點,可以探索,可以小步快跑,可以在推行改革的同時,把社會保障的網路織密,把再就業的渠道拓寬。
比如國企改革,我們可以選幾個不同型別、有代表性的企業,在確保國有資產不流失、職工安置有明確出路的前提下,進行不同模式的試點,成功了推廣,發現問題及時調整。
開放也一樣,我們可以劃定區域,集中改善環境,吸引外資,但同時也要製定產業政策,引導外資投向我們需要的地方,推動我們自己的企業在競爭中升級,而不是簡單被淘汰。”
高廣謙看著林安年輕而堅定的臉龐,那目光中的銳氣和不容置疑的決心,讓他有些觸動,也有些擔憂。
不可否認林安說的有道理,但多年的經驗和現實的困境讓高廣謙無法輕易樂觀。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林安同誌,試點選誰?標準怎麼定?政策給到什麼程度?出了問題誰拍板?職工安置,說起來容易,崗位從哪裡來?
培訓的錢從哪裡出?社會保障,省裡這點財力,兜得住嗎?這些都需要非常具體、非常細緻,甚至要量化到每一個人的方案。
這不是寫檔案,這是要動真格的,關係到千家萬戶的飯碗和社會穩定啊!”
“所以,我想請省政府牽頭,成立幾個專題研究小組。”林安抓住時機,語氣誠懇
“就國企改革試點方案、擴大開放的具體政策措施、產業結構調整規劃、扶持城鎮集體經濟和個體私營經濟發展、以及相應的配套保障體係,進行深入研究。
要算細賬,要摸清底數,要預估風險,要設計應對預案。
拿出幾套切實可行、有操作性的初步方案。
咱們先在政府內部充分討論、反覆論證、不斷完善,成熟了再報省委研究決定。
廣謙省長,您是老計委出身,對全省經濟家底最清楚,宏觀把控能力最強,有您來主持這項研究工作,把握方向,控製節奏,我心裡才真正有底。
具體協調和方案起草,我來多做些工作。”
高廣謙陷入了沉默,林安這番話,既點明瞭問題的緊迫性和必要性,又把具體研究和方案設計的重任,以一種尊重和倚重的姿態,交到了他的手上。
高廣謙再也無法以以“風險”為由推脫,而且,林安提出的思路,從試點入手,強調配套保障,也部分迴應了他的擔憂。
良久,高廣謙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好吧。既然你看準了,中央也有這個精神,咱們省也確實是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那就一起試試看。
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方案一定要穩,要細,要充分考慮承受能力,特彆是職工安置和社會穩定,這是底線,絕不能含糊。
我同意先組織力量研究,就按你說的,成立幾個專班,相關部門參加,你總牽頭,我配合,先把情況摸得更透,把問題想得更全,把方案做紮實。
但是,在省委冇有正式決定、方案冇有成熟之前,絕不能冒進,不能颳風。”
“這是當然!”林安鄭重承諾,“改革是為了發展,發展是為了人民。
任何改革措施,都必須以維護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確保社會穩定為出發點和落腳點。這一點,我們時刻不能忘記。”
與高廣謙的這次深入溝通,是林安到任後在省政府核心層推動改革破冰的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