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山和林秀蓮激動的心情尚未完全平複，林康則挺直了腰板，眼中除了對個人前程的渴望，更增添了一份作為家族兄長領頭人的責任感。
然而，就在這時，林康臉上的激動和堅毅稍稍褪去，一抹複雜的、混合著幸福與憂慮的神色浮現出來。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抬眼看了看大哥，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的二叔和姑姑，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康子，怎麼了？還有啥事？”林安敏銳地捕捉到了弟弟情緒的細微變化，溫聲問道。
林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帶著一絲初為人父的羞澀，也帶著更深的愁緒：“大哥，二叔，姑……有件喜事，本來想過些日子再說的。秀英她……診出有身子了，快兩個月了。”
“什麼？！”林秀蓮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地低呼一聲，立刻雙手合十
“哎喲！老天保佑！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林家又要添丁進口了！”她臉上笑開了花，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歲。
林二山也是眉頭一展，咧開嘴笑了：“好小子！不聲不響的，這是雙喜臨門啊！”他用力拍了拍林康的肩膀。
林安也由衷地笑了：“恭喜你了，康子！這可是咱們家今年頭一樁大喜事！”他真心為弟弟感到高興，這新生命的到來，是希望，是延續。
然而，林康臉上的喜色隻維持了短短一瞬，隨即被更濃重的陰雲覆蓋。他低下頭，聲音變得艱澀：“是喜事……可是，大哥，二叔，姑……我這心裡，又喜又怕。秀英有了身子，這是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
可如果……如果我真要複習考大學，肯定得拚了命，起早貪黑，恐怕就顧不上她和家裡多少了。這還不算，萬一……我是說萬一，我真考上了，要去北京上學，這一去就是好幾年。秀英一個人在家裡，懷著孩子，以後還要拉扯孩子，地裡的活，家裡的擔子，她一個人怎麼扛？我……我怎麼能放心走？”
他抬起頭，眼眶又有些發紅，這次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對妻兒深深的責任感和現實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讓她一個婦道人家，大著肚子，以後還帶個奶娃娃，在鄉下過日子……我這心裡，跟刀絞一樣。這學，我上得也不安心啊。”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讓剛剛還沉浸在喜悅和興奮中的林二山和林秀蓮瞬間冷靜下來，笑容僵在了臉上。
是啊，這現實的問題，就硬邦邦地擺在這裡。
光顧著高興能考大學了，可康子成了家，馬上要有孩子，這拖家帶口的，哪能像單身小夥那樣說走就走？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煤油燈的光暈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林秀蓮心疼地看著侄兒，張了張嘴，想說“姑幫你照應”，可想到自己家裡也有一攤子事，還有彆的孫輩要帶，這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林二山眉頭緊鎖，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早已熄滅的菸袋鍋，半晌才悶聲道：
“這是個難處……秀英是個好孩子，可這擔子，確實太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林安。
他是大哥，是在外見過大世麵、剛剛還為他們規劃了家族未來藍圖的人。
林安靜靜地聽著弟弟的傾訴，看著他眼中的痛苦和掙紮，心中早已瞭然。這個問題，在他得知弟妹懷孕時，就已經在思考了。
此刻，他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種沉穩的、令人安心的平靜。
“康子，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是個有擔當的丈夫，將來也會是個好父親。”林安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這是好事，不是壞事。有了牽掛，纔有更強大的動力去奮鬥，去為她們娘倆掙一個更好的將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叔和姑姑，最後重新落在林康身上，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和清晰：
“你剛纔擔心的問題，大哥都想到了。而且，正因為在計劃裡考慮到了秀英和孩子，我才更要你，必須、一定、想儘辦法考到北京去！”
“啊？”林康一愣，有些不明白。去北京，不是離得更遠了嗎？
林二山和林秀蓮也疑惑地看著林安。
“康子，你聽我說。”林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你現在留在這裡，能天天守著秀英，端茶倒水，這固然好。可然後呢？孩子出生，你繼續麵朝黃土背朝天，掙的工分剛夠餬口。
孩子長大了，可能還是重複你的路。你守住了眼前這一點點，卻可能耽誤了她們娘倆一輩子的前程。”
“你去北京上大學，表麵看是離開了，是犧牲了眼前的相守。
但實際上，你是去拿一個能改變你們全家命運的‘法寶’！你學成一身本事，將來無論是留在北京，還是分配回來，都有了安身立命、讓秀英和孩子過上好日子的資本。
你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給秀英更安穩的生活。
這纔是對家庭最長遠的負責，最大的愛！”
林康怔怔地聽著，大哥的話像重錘，敲打在他心上。他之前隻想著眼前的難處，卻冇想到那麼遠。
“至於秀英一個人在家怎麼辦——”林安話鋒一轉，丟擲了他深思熟慮的解決方案，
“我的想法是，想辦法，讓你們一家三口，在北京團聚。”
“北京團聚？”林康、林二山、林秀蓮三人幾乎同時失聲。
“對，團聚。”林安語氣肯定，開始詳細闡述
“你考上大學，是集體戶口，學校有宿舍。秀英呢？我想辦法在北京給她找個工作。
現在北京很多單位缺人，街道工廠、國營商店、機關單位的後勤、食堂，都需要臨時工、合同工。
你不要小瞧了你哥我，怎麼說都在中央機關工作的，彆的不說，人頭熟，門路廣，訊息靈通，這是最起碼的。
北京城裡，各部委、各局辦、各大廠礦企業、街道單位，總有些認識的人，有些能說得上話的關係。”
他繼續描繪著藍圖：“等秀英的工作安排有點眉目，她就可以去北京。
一開始，你們可以租個小房子，或者想想其他辦法解決住處。
雖然艱苦，但你們倆在一起了！她能照顧你，你也能照顧她。等孩子出生，就是北京出生的孩子。
你們夫妻相互扶持，共同在北京奮鬥。這比你一個人在千裡之外苦讀，她們母子在老家無依無靠、日夜牽掛，要強一千倍，一萬倍！”
這番詳儘而大膽的設想，完全超出了林二山、林秀蓮和林康的認知範圍。讓一個農村戶口、懷著孕的婦女去北京工作、生活？這簡直像聽神話一樣！
“安子，這……這能行嗎？戶口怎麼辦？住在哪兒？人生地不熟的……”林二山覺得這想法太大膽了。
“二叔，事在人為。”林安目光堅定，“現在政策在變，不再像以前那麼死板了。戶口是難，但可以慢慢想辦法。
關鍵是先讓秀英有份工作，能在北京立住腳。住的地方，一開始肯定難，但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比讓他們母子分離強。
我們都在北京，總能照應著，至少不會讓他們餓著凍著。等你們站穩腳跟，孩子大點，也許政策就更好了，機會就更多了。”
他看向已經聽得呆住的林康：“康子，這條路是難，比你自己考大學還難，因為它關係到秀英和孩子。
但正因為難，才值得你去拚！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拚，你是為你即將成立的小家拚！
你現在吃的所有苦，都是為了將來不讓你老婆孩子吃你吃過的苦！你明白嗎？”
林康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哥的話在他心中點燃了一團熊熊烈火。
之前的擔憂、畏難，在這幅雖然艱難卻充滿希望的未來圖景麵前，漸漸被一種更強大的、保護妻兒、開創未來的決心所取代。
是的，他不能隻守著眼前，他必須為她們去拚一個更好的未來！回北京，一家人在一起，再難，也值得拚！
“我明白！大哥！”林康的聲音斬釘截鐵，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火焰，那是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最堅定的鬥誌
“我拚了！為了秀英，為了孩子，這大學，我考定了！北京，我是回定了！”
“好！這纔是林家男兒該有的氣魄！”林安重重一拍弟弟的肩膀，心中大定。他知道，最難的坎，弟弟自己邁過去了。
“二叔，姑姑，”林安又轉向兩位長輩，“這件事，現在還得保密。對外，隻說康子可能有機會被推薦上學，但彆說高考，更彆提北京團聚的事。
秀英那裡，康子你慢慢透一點風，就說有上學的希望，讓她安心養胎，支援你。
具體怎麼安排，等真考上了，咱們再一步一步來，一步步告訴她，免得她空歡喜，或者壓力太大。”
“對，對，安子考慮得周到。”林二山和林秀蓮連連點頭，他們雖然覺得這計劃如同天方夜譚，但看林安如此篤定，謀劃得又這麼細緻，心裡不由得也生出了幾分希望。
也許，在安子這個“中央乾部”的運作下，真的有可能呢？
“那複習的事……”林秀蓮關切地問。
“一切照舊，但康子心裡更有譜了。”林安道，“二叔，姑姑，家裡這邊，秀英早期還需要靜養，就多麻煩你們和嬸子們照看著點。
地裡的重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讓堂兄弟們多幫襯些，或者用我留下的錢，必要時請人幫幾天工，絕不能累著秀英。
康子複習需要安靜，也需要營養，咱們全家都支援他。”
“你放心！家裡有我們！”林二山拍著胸脯保證。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放亮，晨光透過窗紙，與煤油燈的昏黃光暈交融在一起。
屋內的四人，雖然一夜未眠，但眼中都冇有疲憊，隻有一種曆經艱難抉擇後、目標明確的清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