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月10日,一個冬日晴朗的清晨,林安攜家人登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引擎轟鳴,緩緩滑向跑道,繼而昂首衝入清澈凜冽的天空。
舷窗外,陽光為古老的羅馬城鍍上一層金輝,台伯河如鑲嵌其間的銀練,靜靜流淌。
“要回家了。”王幼楚輕輕握住丈夫的手,低語中蘊含著無儘的感慨與期待。身旁的林曦與林月,對即將再次踏上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興奮中亦夾雜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與一絲忐忑。
“是啊,回家了。”林安頷首,目光卻已越過機翼,投向遙遠東方那浩瀚無垠的天際線。
從羅馬飛往北京的航班穿越歐亞大陸上空,林安靠著舷窗,目光投向下方不斷變換的地貌。
機艙內大部分乘客已進入夢鄉,唯有他毫無睡意。
這不是普通的回國述職,這是在一個曆史轉折點上,從外交一線返回即將發生深刻變革的祖國心臟。
他的思緒,隨著飛機的航行,在過往、現實與未來之間穿梭、沉澱、升騰。
首先湧入腦海的,是對國內現狀與未來的清醒評估。
“四人幫”被粉碎,固然是天大的好事,撥亂反正的政治基礎已經奠定。
但林安深知,十年動盪留下的創傷絕非一朝一夕可以癒合。
經濟瀕臨崩潰的邊緣,思想領域混亂,社會管理失序,國際形象受損,人才斷層嚴重……百廢待興,百端待舉。
新的中央領導集體麵臨的是怎樣一個“爛攤子”,他即使遠在羅馬也能想象一二。
然而,希望正在於此。
正是因為問題成山、積重難返,才更需要徹底變革的勇氣與智慧,才為真正的改革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曆史舞台。
林安回想起與總設計師有限的幾次接觸,以及從各種渠道瞭解到的其務實風格與改革決心;想起二先生生前的佈局與囑托;
想起國內一批在逆境中依然堅持真理、默默耕耘的老同誌和中年骨乾。
這股積蓄已久、追求國家富強民族複興的務實力量,必將成為新時代的主導。
調令中要求“等候新的工作安排”,這預留了充分的空間,也引發了林安對自身定位的深入思索。
重返外交係統高層? 可能性很大。
林安擁有駐瑞士(對西方)、駐烏乾達(對非洲)、駐意大利(對歐洲)的完整一線經曆,且在每個崗位都有開拓性建樹。
轉向對外經濟貿易主戰揚? 同樣具有合理性。
他在意大利推動的農機引進、技術合作、創彙探索。
以及更早前在烏乾達的“基石計劃”和關於“國家海外資源開發平台”的構想。都顯示出他對國際經濟合作、利用“兩種資源、兩個市揚”的敏銳嗅覺和實操能力。
在國家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的當口,他可能會被安排到新組建或加強的外經貿部門、計委、進出口管理委員會等機構,主抓技術引進、海外資源開發或對歐經濟合作。
這更貼近他近年來興趣所在,也符合國家最迫切的需求。
進入更高層次的綜合協調或政策研究崗位? 也存在可能。
他的履曆完整,視野開闊,既有基層和一線經驗,又有戰略思考能力,還具備在複雜環境中穩妥處事的能力。
或許會被安排到中央某個綜合性機構,如中央辦公廳、政策研究室,或國務院的協調機構,參與大政方針的調研、起草和協調。
“無論何種安排,關鍵是要能切實做事,解決實際問題。” 林安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厭倦空談,渴望實乾。
過去幾年在海外,雖然也做了不少事,但終歸是“遠端協助”、“穿針引線”,許多想法受製於國內外環境難以全麵落實。
如今國內堅冰打破,他期待能在一個能直接推動落實的崗位上,將那些在羅馬、在坎帕拉反覆思考、驗證過的想法,付之於實踐。
飛機開始下降,華北平原的輪廓在晨霧中隱約可見。一陣輕微的顛簸後,北京,到了。
林安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恢複了一貫的沉穩與銳利。
走下舷梯,踏入的是1977年初春的北京,一個新舊交替、希望與挑戰並存的北京。述職、等待、談話、任命……一係列程式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