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腳步匆匆。隻有牆角背陰處殘留的肮臟雪堆,和光禿禿的樹枝上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芽苞,提醒著人們,季節終究是在更替。
林安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棉襖已經洗得發硬,袖口和肘部磨得發亮,露出裡麪灰白的棉絮。
林安腳步穩健,走向市立圖書館的方向。又長了一歲,十四歲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些許,肩膀也有了點撐起衣服的輪廓,隻是依舊清瘦,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
圖書館裡比外麵更冷,高大的書架和水泥地麵吸走了本就稀薄的熱氣。
老周在櫃檯後麵跺著腳,嗬出的白氣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
“小林來啦?這天兒,真夠勁。”老周搓著手打招呼
“沈館長在樓上呢,剛還問起你。”
“周老師早。”林安禮貌地點頭,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沿著熟悉的木質樓梯上樓。
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
沈文淵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低低的咳嗽聲。林安敲了敲門。
“進來。”沈文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安推門進去。沈文淵正坐在書桌後,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舊棉袍,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線裝書,手裡握著一杯熱水。
他看起來比去年冬天時更清瘦了些,臉頰凹陷,但眼睛依舊銳利清明。
“老師。”林安恭敬地問好,目光落在沈文淵身上,帶著關切
“您咳嗽了?是不是受了寒?”
“老毛病,不礙事。”沈文淵擺擺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年前讓你看的那本《書目答問》,可有什麼心得?”
林安坐下,略一沉吟,便有條不紊地談了起來。
從《書目答問》的體例、作者張之洞的學術傾向,到其中提到的經史子集重要典籍的流變與版本優劣,再到此書在近代目錄學史上的地位。
林安語速平緩,引據清晰,不僅複述了書中的要點,還結合了沈文淵之前講授過的其他知識,提出了幾點自己的、雖然稚嫩但頗有見地的疑問。
沈文淵聽著,微微頷首,咳嗽似乎也緩和了些。
等林安說完,他放下水杯,冇有立刻點評學問,而是問道:“近來學校裡,可有新鮮事?”
林安知道老師問的不僅是學校,更是想瞭解外麵的風向。
他想了想,道:“學校組織學習了《人民日報》元旦社論,強調要鞏固革命成果,發展生產,厲行節約。
蘇老師……蘇晚晴老師課上,也更多結合時事講課文,比如最近講《誰是最可愛的人》,就聯絡了抗美援朝前線的情況。
同學們課餘,常議論國家建設,熱情很高。”
沈文淵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杯壁。
片刻,沈文淵緩緩開口:“熱情高,是好事。國之新生,百廢待興,正需要這股子朝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熱情之外,更需冷靜頭腦,獨立思辨。林安,你可知,為何我總讓你讀史,讀那些故紙堆裡的陳年舊事?”
林安坐直了身體,他知道,這是老師要訓話了。“學生愚鈍,請老師教誨。”
“讀史,非為慕古,乃為鑒今。”沈文淵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朝代更迭,興衰往複,其間人事代謝,思潮起伏,皆有脈絡可循。你看今日之種種口號、運動、熱潮,放在曆史長河中,不過是又一輪潮起潮落。
身處其中,易被裹挾,隨波逐流。唯有知曉來路,明白興替之理,方能於浪潮中,保持一分清醒,守住一點本心。”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林安:“你記性絕佳,學東西快,這是天賜之福,亦是天降之責。
福在你能以遠超常人之速,積累學識,開闊眼界。
責在……你需比彆人更早明白,學問為何而學,力氣往何處使。
莫要隻做一隻碩大的書蟲,食儘天下之字,卻不知字外尚有天地,尚有黎民,尚有你自己的一顆心該安放何處。”
林安心頭凜然。
沈文淵這番話,看似泛泛而談,實則句句有所指。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為擁有了超常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就迷失在知識的海洋裡,變成隻知儲存、不知運用的“書櫥”。
更是在告誡自己,在這個新舊交替、思潮湧動的時代,要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不要人雲亦雲,盲目跟從。
“學生謹記老師教誨。”林安鄭重道,“讀書明理,知古鑒今。學生定當時時自省,不忘根本。”
“根本……”沈文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的根本,在何處?”
林安冇有絲毫猶豫:“在學生家中,父母弟妹,衣食溫飽;
在學生心中,不負所學,不負師恩;
在學生腳下,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出一條能讓家人安心、讓自己無愧的路。”
他冇有說什麼豪言壯語,隻說了最實在的“家人溫飽”,最樸素的“不負所學”,和最具體的“走出一條路”。
但這恰恰是沈文淵想聽到的,這個年紀的孩子,若張口家國天下,閉口遠大理想,反而顯得虛浮。
林安的回答,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務實,他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至少,眼下最迫切的是什麼。
沈文淵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腳踏實地,好。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你家中境況,我略知一二,晚晴同我說過。
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但清貧中,誌不可短,氣不可奪。”
沈文淵頓了頓,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藍色封麵的筆記本,推到林安麵前。“這個,你拿去。”
林安雙手接過,筆記本很舊,邊角磨得起毛,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
林安翻開裡麵是用工整的蠅頭小楷抄寫的內容,不是常見的詩文或筆記,而是一些關於學習方法、時間管理、乃至身體鍛鍊的要點心得。
字跡清雋有力,是沈文淵的筆跡。
“這是我早年求學時的一些愚見,未必全對,但或可參考。”
沈文淵的聲音緩和下來
“你天資雖好,但身體是根本。看你身形單薄,平日要注意飲食起居,不可一味苦讀。
後麵幾頁,是我早年習練的一套簡單的導引之術,每日晨起或睡前練上片刻,可強身健體,凝神靜氣。”
林安摩挲著筆記本粗糙的紙張,心頭湧起一股暖流。
這不僅僅是學習方法,更是老師對他這個學生無微不至的關懷,從學業到身體,從思想到生活。
“多謝老師!”林安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坐。”沈文淵示意他坐下,又問道
“你如今課業如何?按部就班,怕是不能儘展你所長了。”
林安知道老師問的是他超前學習的情況,如實答道:“初中的課程,已經大致掌握。高中的課本,也在圖書館裡找了一些來看。隻是有些地方,無人指點,難免困惑。”
沈文淵沉吟片刻:“學校那邊,按部就班即可,不必強求出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還年少,根基未穩,不必急於引人注目。
至於高中課業,乃至更深……”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書籍,“我雖老朽,早年於數理亦有些涉獵。
你若有疑難,可記下來,每週來此,我可為你略作講解。
此外,圖書館中,也有些舊時大學預科的教材和參考書,雖已過時,但基本原理相通。
你可自行取閱,若有不懂,再來問我。”
這幾乎是為林安開啟了一扇通往更高知識殿堂的方便之門!
不僅提供個彆輔導,還允許他接觸更高層次的書籍!
“學生……學生定當努力,不負老師厚望!”林安聲音有些發顫。他知道這份信任和期許有多重。
沈文淵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學問之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外力終究是輔助,關鍵還在你自己。
切記,戒驕戒躁,沉潛用功。如今外麵……”他話未說儘,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風雨欲來,多學些本事,多長些見識,總是好的。
將來無論風雲如何變幻,腹中有詩書,手中有技藝,心中存道理,總能有立身之地,護得你想護之人。”
“風雨欲來……”林安心中一動,隱隱捕捉到老師話語裡更深層的憂慮。
結合前世模糊的曆史記憶,他知道未來的歲月不會平靜。
沈文淵這是在提醒他,要未雨綢繆,積蓄力量。
師徒二人又聊了片刻,沈文淵問了問林安家裡近況,得知他家用他圖書館的補貼和平時零碎收入,這個冬天總算冇再為煤和糧發愁,麵色稍霽。
“持家不易,你能為父母分憂,很好。”沈文淵最後說道
“但切莫因此耽誤了正業,你如今最要緊的,還是讀書明理,增長才乾。
家中瑣事,量力而為即可。若有難處,不必硬扛,可來尋我,或告知晚晴。”
“學生明白。”林安用力點頭。
從圖書館出來,天空依舊陰沉,寒風依舊刺骨。但林安心裡,卻彷彿燃著一團溫暖而堅定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