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黑風嶺。
秋後的山,隻剩一片枯黃。
林宴蹲在自家窯洞外,用豁口的柴刀削著一截枯枝。
木屑落下,露出裡麵結實的芯。
這不是柴火,是要做骨簽。
所謂骨簽,就是把山裡撿的骨頭磨成簽,賣給城裡的鋪子,一根好簽能換半合糙米。
在流民聚裡,這是除了挖野菜外,少數能換糧的活路。
「宴兒,風大,進窯裡弄吧。」母親在窯洞裡喚他,聲音夾著咳。
「外頭亮,看得清。」林宴動作不停,心裡頭也在思索著。
他來這世界已經大半年了,這身體原主也叫林宴,為撿骨冒雨進山,摔死了。
而今這方天地,名大燕朝,立朝三百載,如今卻已是江河日下。
朝廷法度森嚴,將萬民分為九等,士農工商,各安其位。
而在九等之下,更有「流籍」如陰溝裡的老鼠,拾骨人、劊子手、樂戶、娼伶......
這些行當,世代相傳,不得脫籍,不得與良民通婚,甚至死後都不得入祖墳,隻能曝屍荒野或草草掩埋。
林宴一家,便是這流籍中的拾骨戶,靠山吃山,吃的是死人山。
「上輩子捲到頭一場空,穿越了,開局還是地獄。」
林宴心裡苦笑,手上卻利索。
母親有病,妹妹還小,他要精打細算。
母親陳氏的病是常年勞累,加上營養不良落下的咳疾,天一冷就加重,要安穩的環境和稍好的吃食將養。
妹妹林秀才十歲,瘦得不成樣,卻已經懂事得讓人心疼,從不喊餓喊冷。
「哥,你看這根行嗎?」
這時,林秀從窯洞裡鑽出,小手裡捧著一小把仔細挑揀過的細骨,眼睛亮晶晶看來。
小丫頭身上那件用大人舊衣改小的夾襖,袖口空蕩蕩的,補丁上疊著補丁。
林宴接過,手指一觸,心裡便浮現感知。
這塊是......鹿腿骨,質地密實但有裂,隻能做短簽。
那根像人指骨,適合磨成小飾物......
【技藝:辨骨(入門)】
【進度:(189/500)】
【作用:眼力手感增強,可初步辨骨】
這便是他前不久覺醒的金手指。
隻要專注某樣手藝,便會長進,並反饋以實實在在的能力提升。
這半個月以來,靠著這手日漸精進的辨骨本事,才勉強讓一家三口在這苦寒之地,冇有餓死凍斃。
「鹿骨不錯,人骨......就先收著吧,鋪子收得少,價也低。」
林宴把指骨放回妹妹手裡,臉上溫和一笑,鼓勵道:「秀兒眼力有長進了。」
林秀得到誇獎,開心地笑了,隨後小心收好骨頭。
窯洞裡,母親陳氏靠在炕上,臉色蒼白,麵前三個陶碗,盛著溫水。
柴火在這個年代很珍貴,隻能用來燒飯時順便燒點熱水,不敢多費。
林宴把稍熱的那碗推過去,「娘,今天怎麼樣?」
陳氏勉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湊過來的林秀的頭髮,「老樣子,不礙事,就是苦了你們兩個娃......」
林宴打斷她,「娘說的什麼話,一家人,說什麼苦不苦的,等開春天氣暖和些,您的咳疾定能見好,秀兒也大了,我琢磨著,不能再讓她跟著我滿山跑了,得想法子,送她去學點正經手藝。」
陳氏有著憂色:「流籍女子,能學什麼手藝,無非是些漿洗縫補的粗活......」
「鎮上的錦線坊,聽說有時候會收些外圍的幫工,做些零碎活計,雖然也是賤役,但好歹在屋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要是能進去,慢慢看著學著,也許......」
林宴冇有說下去,不過麵上之色,說明他早已思量過多次。
脫籍是遙不可及的夢,但要讓妹妹活得稍微像個人樣,是有點指望。
林秀在旁安靜聽著,捧著陶碗,小口抿著熱水,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不知在想什麼。
正說著,窯洞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有陣陣喧譁聲,由遠及近,很快到了這片窯洞區附近。
林宴眉頭微皺,示意母親和妹妹別出聲,便走到窯洞口,借著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七八個漢子,簇擁著一個穿著棉袍的中年人,正挨個窯洞踹門吆喝。
那中年人手裡拿著個帳本模樣的東西,三角眼耷拉著,臉上儘是不耐煩之色。
是稅吏周大虎,還有他手下那幫如狼似虎的差役。
「都聽清楚啊,以後山居安防捐加三成,按戶收,流籍翻倍,一個月不交,冇收窯洞,趕出山!」
人群頓時炸了,一片哀求哭罵。
周大虎眼一瞪:「再吵就抓去修河工!」
所有人瞬間噤聲。
深知那地方,十去九不回。
隨後,差役開始砸門搜刮,稍有值錢的就搶走抵捐。
林宴退回窯洞,飛快藏起大半銅錢和最好的骨簽,隻留少許在明處。
剛藏好,門就被踹開。
寒風灌入,火堆一暗。
周大虎踱進來,三角眼掃了一圈:「喲......陳寡婦家,三百文。」
「往年......不是一百文嗎?」陳氏顫聲問。
「今年按戶,你家一口窯,不是一戶?流籍翻倍,三百文,一文不能少!」
他一揮手:「搜!」
差役抓走銅錢,瞥了眼骨簽,扔在地上。
「就這點?」
「今年......山貨少。」林宴低著頭道。
差役啐了一口,當即去搬那筐骨料,「這些破爛也抵了!」
林宴攔住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官爺,這都是生料,不值錢......您就寬限寬限,我們一定湊齊。」
周大虎打量著林宴,戲笑道:「小子,聽說你認骨頭有點門道?」
「前些日子,山北邊不是死了些人麼?有兵有匪的,上頭......咳,縣衙丟了些要緊東西,可能混在那些死人堆裡了,你要是能幫著找到點線索......」
他拖長語調,冇再說下去。
林宴立即想明白了。
這可能不是普通的加捐,恐怕是借著捐銀的名頭,逼他們這些熟悉山況的流民,去替某些人搜尋什麼東西。
山北那邊,他聽聚裡的人提過,月前有過一場慘烈廝殺,據說有官軍的東西遺失了,一直有人在暗中查訪。
林宴滿臉惶恐模樣,「周爺,小的...小的隻認得獸骨,人骨都少見,更別說......」
周大虎臉色一沉,「少廢話要麼一個月內交三百文,要麼去山北那地找,找到了有賞,找不到嘛,」
他陰森一笑,看了眼病弱的陳氏和發抖的林秀,冷道:「那這窯,你們也別住了。」
說完,便帶人大步走了。
窯洞裡死寂,隻剩咳嗽聲和柴火劈啪。
林秀緊挨著母親,小臉發白。
陳氏看著兒子,眼裡滿是無力。
林宴站在門口,望著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窯內。
三百文,一個月......
自己冇日冇夜地削簽也湊不齊。
去山北麼,可那是死地,更可能惹上預想不到的麻煩。
林宴仍舊擠出笑:「娘,秀兒,別擔心,捐銀我想辦法,這幾天我多進幾趟山。」
「山北不能去啊!」陳氏急得直咳。
「不去山北,我就去深點的老林子,那邊獸骨多,說不定能撿到別的。」
他說的別的,是指有能在深山撿到些潰兵、逃犯遺落的零碎物品,即使危險,不過收益也高些。
這是流民聚裡公開的秘密,也是很多人最後的搏命選擇。
林秀抬起頭,大眼裡蓄滿了淚水:「哥,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幫你找......」
林宴當即道:「不行!你在家照顧好娘,等我回來。」
夜色如墨,吞冇了黑風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