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采和心知此事難善了,唯恐城中百姓受他拖累,便也不遮掩行蹤,將水府追兵引至僻靜無人處。
卻見暗雲低壓,惡浪排空,水天相接處一片混茫。
一眼望過去,江上霧沉沉,一派陰寒荒晦之景。
再往前飛不遠,便見臨近入海口處狂濤滾動翻湧,擁著碎玉般的白沫起落飛濺。
水君含怒而來,江潮浪頭更急,撞在石堤上發出轟隆巨響!
浪花飛湧,排山倒海,唬的眾人不敢再看,忙緊閉門窗蟄居屋內,隻念這疾風驟雨快些過去,莫要耽擱明日做工纔好。
藍采和涉水而行,見四下再無人煙,這才駐足,仰天問道:“水君此舉何為?”
陰雲聚攏,唯有雷鳴陣陣,電光照在雲中,映出一條頭角猙獰的真龍!
這水君也不接話,隻在雲中長嘯一聲。
洪波下眾水妖得了號令,暗暗催動妖法,卻見水上波濤洶湧,霧氣瀰漫,越發險惡。
雷聲未過,忽有數百個水柱向空激射!
水作玄黑之色,四下方位顛倒迷離,極目而望,唯見深沉大霧。
藍采和心中一突,知曉這是陷入一處惡陣之中。
當下也不含糊,手中拍板連響,立時有仙韶迭奏,響徹水雲,聽著很是悅耳。
可這仙樂傳入水中,便如洪鐘大呂,攪得眾妖心神不寧,再難為繼。
雲中水君見得如此,忙飛射出一蓬五色光網將寰宇罩住。
這雲網也是奇珍一流的仙家寶物,乃是昔年一位得道散仙辛苦祭煉而成,隱現由心,神妙非常,便是劫雷也難損毀。
那散仙本指望以此寶度過天劫,怎料差了些福緣,終究難逃劫數。
這雲網卻得以倖存,受天雷洗鍊,反較先前更為堅韌神妙。
隻見有千丈錦雲將藍采和鎖住,雲煙閃變,捲起無數大小旋渦。內裡雲漩所至之處,寒光如雨瀑侵入,不聲不響便要將藍采和凍作堅冰!
見水君下了死手,藍采和又驚又怒:“當年之事各有難處!水君何必苦苦相逼!”
說罷,心內默誦真言,揚手飛出一道迅捷如電的寶光。
這徹地神針乃是采和取蒼莽山中偶得的一塊太乙精金煉成,雖火候尚淺,隻是堪堪將形質煉過一遭,算不得上乘。怎奈何材質奇佳,自有一股鋒銳之意天成。
今日用來果然建功,寶光一個照麵便透入雲網,打在水君龍身上,濺出金紅寶血來!
采和不欲與水君糾纏不休,又結因果,見一擊得手,便要趁著雲網鬆散露出破綻時脫身遁走。
怎料剛出霧陣,便有一枚重水珠當頭打來!
采和猝不及防,被這寶珠打在肩胛處筋骨盡折,痛呼一聲跌落水中。
一頭生赤色珊瑚角的龍女捧珠在手,喝道:“何方宵小!竟敢傷我族中正赦水神!待我拿了你,定要問罪你門中師長!”
說著,又將一道白虹淩空拋射過來,欲要將采和拿下。
那一道長虹匹練從半天空倒掛而下,寶光照耀中天,霞光萬道,源源不絕。
莫說藍采和如今不過散仙道行,便是赤腳大仙在此,也難敵這白虹索之威。
那水君見龍女駕臨,忙落下雲頭,化作白服少年上前見禮,口稱姑母。
龍女微微頷首,“我奉母親法命,自族中選出三千得用之輩,欲要往他界一行,爭一遭大機緣。”
“此行頗有些兇險,折損人手不在少數,我見四位兄長議定的名冊中卻有你名,我與你母親相交莫逆,故來問你一問,這可是你本意?”
水君聽了這話,又施一禮,恭敬道:“侄兒雖不才,卻也願捨出性命搏一搏!便是魂飛魄散也認了!”
龍女嘆道:“癡兒,這又是何苦。你母親若還在世,如何願見你冒險?”
話雖這般說,到底不再提此事了,隻指著被白虹索縛住的采和道:“我觀此人身具道氣,料想有些來歷。你卻是如何與他結怨?若是小事,便小懲大誡一番,早些了結罷。”
水君便將其中因緣細細說了,龍女聽聞采和似與北海黑龍殞命相關,忙掐算天機。
怎料道行遠不及她的侄兒能將其中因果看的分明,她卻隻見一團亂麻,半點理不清頭緒。
這下龍女如何能不知其中有異,隻怕她這侄兒已然入劫,頓時柳眉倒豎,怒斥道:“你糊塗!糊塗啊!”
這水君乃是北海龍王與一蚌精所生,幼時曾受過黑龍照拂,念及昔日恩情,這才尋采和報仇。
那黑龍心高氣傲,做不來低聲下氣陪笑臉的應酬事,因打了上門打秋風的天官,惹出好大的禍事。
北海龍王有心保他一命,便奪了他神職,將他趕出龍宮。明麵上說是看守北海水眼,實際上不過做做樣子,待得此事平息,再將他召回便是了。
可這黑龍不明此中深意,他本就心中不滿,見龍王如此怯懦,更是大失所望。
一氣之下,竟真舍了神印另立山頭,做個妖王逍遙快活去了。
如此方有赤腳大仙斬孽龍飛昇天界。
水君還猶自不解,龍女卻道:“敖沖是自己作孽,該有此報!好端端的,你卻硬要卷進來,反倒平白受了牽連!”
見侄兒還頗不服,龍女卻顧不得與他細說其中隱秘,隻如臨大敵道:“你小孩子家家,又見過多少世麵?如何知道其中的厲害!”
龍女來回踱步,思量片刻咬牙道:“也罷!此處是待不得了。如今之計,你且隨我去麵見母後,或許還能有些轉機!”
水君見龍女如此鄭重其事,也不敢怠慢,忙指著采和道:“此人又該如何處置?”
龍女想也不想,將白虹索連帶藍采和一齊收入袖中。
“先麵見母後再說。眼下天機混沌一片,此人身上若有隱秘,恐怕也隻有母後能知!”
姑侄二人正要動身,忽見陽光穿雲而下。一眼望過去,海上碧波滾滾,水色清清,與先前混黑模樣大不相同。
江水之上,霧影全無;天上烏雲盡散,雲白天青,風和日美,一片清明空曠之景。
江海交界處一清一濁,全不相混,宛如劃了一條界線。日光照將上去,映出一片金光赤霞,當中又有一團日影騰升,煌煌耀耀不可直視。
紅光照波,晴陽耀水,照得海上耀彩騰輝,越發莊嚴雄麗,氣象萬千。
龍女頓覺不妙,來人堵在入海口,她若要退,便隻得往地上去,此消彼長勝算更少。
“三公主且留步。”
來人溫和有禮,手中鏡子似也的靈寶照出二人麵目,公主頓覺有一股熱浪騰起直逼麵門,不由退後幾步,凝神去看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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