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之中,赤彘真人目光微動,儼然已恢復清明。
眾賓客皆被那月中仙人風采所攝,倒也不曾留意主家有一瞬失神。
及至那仙人歌罷,形體散作月華沒了蹤影。
眾人無不稱讚真人技藝精湛,復又推杯換盞,做些談玄論道的雅事,絲毫不覺此間主人內裡已換了個模樣。
也是報應不爽,赤彘真人昔日奪了隱仙派基業,害了樗裡子滿門;如今自身也被雀巢鳩佔,實在是諷刺。
心魔主室利尊蘇生,隻消片刻功夫便將赤彘真人裡裡外外看了個通透。
難怪元始天尊明知他身負孽債也願容他名留玉虛金冊,實在是此獠心性狠決,大奸似忠、大惡如善,與魔道無比契合。
赤彘真人明知此舉有違本心,卻仍如此施為。
若是旁人,隻怕此念一起,日後道途就已艱難。道心不穩,以至每每入定觀想,便有天魔襲擾不得安寧,若無大機緣傍身,終究會身隕道消。
可赤彘真人卻持我執嗔心,便是道心蒙塵,他卻有一番道理自圓其說!
卻如他所想,待隱仙派眾人真靈轉生,來世在接引其入道,歸入自己門下。
闡教有天尊教主坐鎮,玉虛宮更是三界少有的門戶,入得門中,前途自然要比困鎖洞天遠大。
雖有殺身之因,卻也可以成道之果報答。如此一來,隱仙派便又在他手中光復門楣,這隱仙洞天歸屬於他便也名正言順。
種種手段下去,再大的恩怨也盡可消了。
若隻是如此,倒也還不值得無相天魔主多看一眼。
可這赤彘真人倒好,起先還想著此事,心中煎熬不得安寧。可及至將碧桃一枝贈與南極子,得了青眼,嘗到了權勢的甜頭,他便將這心拋諸腦後,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連原本有缺的道心也變得安穩,拂去勞塵日益明亮!
他竟把自己都騙過去了!
修道便是修心,無論世事如何變化,始終不改其本色。便如石置水中,溪水穿石而過,不改其本性。
道心如頑石,頑石不動,道心不搖。如若心誌不堅,道心失守,一世苦修便都付諸流水。
需將道心打磨至不因風動,不因水轉,萬般變化而泰然處之的境地,方纔能照見本性,大道可期。
總而言之,道心不比尋常,每一步都與道途相關,等閑更易不得!便如平地起高樓,中途稍有差池,便是前功盡棄的結果。
赤彘真人的特異之處便在於此,他的道心隨心境幾番波折變動,本該中道崩殂,可不知為何竟也踏入金仙門檻!
這便讓元始天尊與寧遠也都為之側目了。
道心動搖而自洽無虞,此類可稱道魔!
若赤彘真人依照天尊的安排入魔,魔道從此便又添上一支脈。
便如室利尊之心魔道,初創時便得魔道氣數青眼,短短數十載便崛起至堪與天魔、陰魔等相提並論的程度。若是赤彘真人也證得魔主之位,魔道氣數便會有相當可觀的一部分流入其手,未嘗沒有一窺尊位的可能。
如此倒有些棘手了。
寧遠沉思半晌,無奈嘆道:“天尊既將這燙手山芋甩給咱們,隻怕早已將其中奧秘參詳清楚。”
浮黎寶珠將赤彘真人元靈收攝其中時,便將他根底看了個乾淨,這是無相天魔主吃了頭湯剩下的,不過是雞肋,聊勝於無而已。
“你這便想岔了。”
太陰星君眸中微閃,“這果子還不曾熟透,便是此時被吃了頭茬也無妨。他將這果子又還回來,多半是存了安撫之意,提醒我等莫忘了十二元會之約。”
有赤彘真人這枚大葯,室利尊重回魔主之位十拿九穩不說,也為日後接替元始天魔掃清障礙。
“如此說來,赤彘真人還是他酬我的謝禮了。”
寧遠指尖微頓,“既是這般,他這元靈又該如何料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太陰星君笑道:“他既欲拿我取笑,便讓他也演上一出,讓我等做個看客。”
寧遠聞言頷首道:“也罷,便以他為棋,一探道魔辛密。”
說罷將手一翻,現出一卷縈繞萬丈紅塵氣的圖捲來,正是自他化自在天魔主手中奪來的先天重寶--六慾紅塵圖。
這寶貝經由忘川之水洗鍊過,又得六道輪迴加持,其中先天禁製的缺損早已修補完整,威能與在舊主手中時相比更上一層樓。
紅塵如絲如縷,將赤彘真人元靈困縛,就此墮入無盡輪迴。
六慾紅塵圖中顯現市井巷陌、山川河流,儼然一方無量世界,真靈墮入其中,以紅塵萬象淬鍊道心。
經歷至苦至樂、至悲至喜,赤彘真人說不得真有幾分可能將道心缺失修復,開劫破入金仙境界!
總歸在六慾紅塵圖中又不會真箇魂飛魄散,有的是機會嘗試。
赤彘真人一抹真靈恍恍惚惚落入其中,竟又回到與火蟾爭葯,為火毒所侵時。他已是窮途末路,不得不遁入水中藏身,聽天由命。
隻這次卻沒有誤入桃花源的機緣了,再無人搭救。
赤彘真人彼時道業未深,終究熬不過火毒攻心,也無力脫困,思慮良久,隻得無奈兵解而去。
其元神脫體而出,渾渾噩噩飄飄忽忽,鑽出水麵遇上日光,便如烈火焚身痛苦難言,隻得復又躲回水下,待得金烏隱匿再作考量。
那火蟾之毒令他折損不少根本,以至連陽神也維持不住,若是以往,他何懼日精?
為今之計,崑崙玉虛宮怕是回不去了,隻有先轉為清靈鬼仙再圖仙道,先待積攢些陰德傍身,也好為來世鑄就上乘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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