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內外十六家武行,掛的牌匾各異,供的祖師爺相同,若真要論起根腳,隻有城東那家龍門鏢局開設的武館,纔是這地界上土生土長的老字號。
其他的,無論是教腿的,還是練拳的,皆是外來戶。
八門武館也不例外。
其根基遠在青海,是西北那邊的八門會分支。
按理說,大家都是背井離鄉來這臨江縣討生活的外鄉人,本該抱團取暖,共同應對本地勢力的排擠纔是。
何必在這個節骨眼上,第一個跳出來當這個惡人,來找同樣是外鄉人的驚鴻武館的麻煩。
除非,是有人逼著八門武館不得不來立這個規矩。
“排外,先來的人為了自己的地位,排擠後來的人,這就是武術圈。”李想心中暗歎。
規矩,在這個圈子裏,有時候比命還大。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武館深處傳來。
鴻天寶慢悠悠走到大門口,掃了一眼氣勢洶洶的黃四郎,最後目光落在了對方手中那張大紅色的拜帖上。
黃四郎見正主出來了,也不含糊。
他整了整衣襟,撣去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後上前一步。
沒有什麽劍拔弩張的叫罵,也沒有上來就動手的莽撞。
隻見黃四郎雙手捧出一張大紅色的燙金帖子,高舉過頭頂,躬身九十度,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恭敬得像是在拜見自家長輩。
“八門武館聽聞鴻大師在臨江開館,傳授真功夫,黃某仰慕已久。”
黃四郎的聲音不大,卻運足了武勁,字字清晰,傳遍了整條街。
“今日特來送上拜帖,一是為拜會前輩,盡一盡地主之誼。二是……想帶這幫不成器的學員,來向驚鴻武館討教幾招,給他們開開眼界。”
這一手,讓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愣住了。
“這啥意思?不是來踢館的嗎?”
“怎麽看著像是來送禮的?這態度也太好了吧?”
唯有李想站在人群裏,明白其中含義。
這就是江湖。
在津門地界混,這叫盤道,也叫遞門坎。
真正的踢館,從來不是街頭流氓打架那樣毫無章法,那是講究體麵的事,越是想要你的命,麵上的功夫就做得越足。
先禮後兵。
拜帖一遞,那是把你當同行前輩看,給足了你麵子。
你若是接了,那就得按規矩劃下道來。
你若是不接,那就是看不起同道,到時候人家直接打進去,把你招牌砸了,你也隻能自認倒黴,因為那是你不識抬舉。
若是上來就罵娘動手,那是結死仇,是不死不休的局麵,隻有愣頭青才那麽幹。
鴻天寶看著那張拜帖,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八門武館,八門拳……”他嘴裏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據我所知,八門拳源於西北,以八陣圖為理,拳法詭譎,包含斬法、擒拿手、奔腿、中字跤,強調四快一意。”
“後來入關,又吸納了形意之崩,紅拳之勢,乃是實打實的殺伐大術,講究的是封門閉戶,關門打狗。”
說到這裏,鴻天寶話鋒一轉:“但這八門拳,在妖朝的禁武令下分了流派。一支為了生存,改名換姓,隱入民間,那是楊家支。
還有一支性烈如火,不肯剃發,遠走大漠,那是陳家支。黃教頭,你出自哪一支?”
黃四郎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頭也未抬:“晚輩不才,隻是館主的一名記名弟子,不過曾聽家師提過一句,師爺姓陳。”
“姓陳?”鴻天寶眼睛微微一眯,“原來是陳如海,陳老宗師的徒孫。”
一聽陳如海三個字,周圍幾個懂行的圈內人,包括那幾個偷偷躲在人群裏觀察的其他武館探子,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傳說中的宗師人物,沒想到八門武館還有這等顯赫的背景。
李想聽到身旁有人低聲驚呼:“乖乖,竟然是陳老宗師的傳人?聽說陳老宗師當年在西北,一人一棍,殺得三百馬匪人頭滾滾,連軍閥頭頭都要叫一聲陳爺!”
李想心中暗驚。
這八門武館的背景竟如此硬紮。
鴻天寶點了點頭,終於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夾過那張拜帖。
“看在陳老宗師的麵子上,這帖子我接了。”
他隨手將拜帖遞給身後的葉清瑤,目光重新落在黃四郎身上,“說吧,劃下道來,是文,還是武?”
江湖規矩,踢館分文武,這是鐵律。
文比,比的是招式拆解,兵器套路,搭手聽勁。
雙方在劃定的圈子裏比劃,講究點到為止,見血為輸,留的是麵子和餘地,輸了也不過是技不如人,以後還能在圈子裏混。
武比,那就是另外一迴事了。
那是簽生死狀,上生死擂,各憑本事,手段無眼,死傷自負。
若是敗方認輸,不僅要遞茶賠罪,還要從此退出這塊地界,甚至把武館招牌摘了,這賭的是命和前程,輸了就是家破人亡。
黃四郎直起腰,拱手道:“館主說了,大家都是吃這碗飯的同行,低頭不見抬頭見,沒必要搞得血淋淋的,自然是文比。”
此言一出,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
“切,還以為能看大戲呢。”
“文比有什麽意思?兩個大老爺們推來推去,跟娘們跳舞似的。”
百姓們想看的是血流成河,是打得腦漿迸裂的刺激,這種不痛不癢的文比,顯然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鴻天寶笑了。
隻是那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
“文比?好一個文比,你們館主倒是個心善的人。”
他很清楚,所謂的文比,有時候比武比還要兇險,還要考校功夫。
因為既要贏,還要控製力道不殺人,這對力量的掌控要求極高。
而且,有些文比的規矩,比直接動刀子還要陰損。
鴻天寶問道:“怎麽打?是按照北方的規矩,梅花樁上走兩圈?還是按照南方的規矩,搭個手聽個響?”
“鴻大師遠來是客,到了這臨江縣,自然是我們主讓客,就打如今南方最流行的……”
黃四郎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挾刀揉手!”
“挾刀揉手?!”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大部分百姓還是一臉茫然,顯然沒聽過這生僻的名詞。
“啥叫挾刀揉手?揉麵團嗎?”
“我是揉麵大師!”
“你那是揉的麵?都不好意思戳破你!”
李想恰好知道這個。
在黑水古鎮的時候,他聽走南闖北的遊俠兒吹牛時提起過。
挾刀揉手,名義上是文比,實際上是傳統武術中最兇險的一種近距離械鬥訓練方式。
這玩意兒起源於詠春一脈,後來被各大門派吸收改良,成瞭解決私人恩怨的絕佳手段。
揉手,即是詠春黏手的變種,講究近身纏鬥,聽勁化勁,沒有危險性,但加上挾刀二字,性質就完全變了。
規則極其變態。
兩人麵對麵站立,距離不過一尺,雙腳幾乎頂在一起,各自手持兩把短刀,或者反握匕首,雙臂必須時刻相搭,不得分離,就像是粘在一起一樣。
就像是太極推手一樣,兩人要在手臂時刻接觸,互相感知對方勁力流轉的情況下,進行貼身纏鬥。
你要在推拉、擒拿、卸力的同時,找機會把手裏的刀子送進對方的肉裏。
而對方也要在格擋、化勁的瞬間,尋找你的破綻反殺。
因為距離太近,刀子就在眼前晃,在脖子大動脈邊上磨蹭。
這不僅考校功夫,更考校心理素質。
一旦勁力走岔了,或者反應慢了半拍,那就是斷手斷腳,直接被割喉的下場。
而且因為距離限製,想跑都跑不掉。
這哪裏是文比,這分明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
“黃教頭,你這算盤打得夠響啊。”
鴻天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挾刀揉手確實是南方規矩,不過稍有不慎就是斷筋廢骨,這就是你們八門武館所謂的點到為止?”
黃四郎麵不改色:“我們八門拳吸收了詠春的短打精髓,早就想向鴻大師討教一二。”
“況且,咱們既然是文比,自然會帶上牛筋護具,刀刃也會裹上石灰,以刀痕定勝負,不至於真的傷了性命。”
“行。”
鴻天寶點了點頭,也不廢話,直接挽起了長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白胖卻結實的小臂。
“你想玩挾刀揉手,那我鴻某人就陪你玩玩。”
“來吧,我來打。”
說著,他上前一步,那股子氣勢爆發而出。
黃四郎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胖子……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你是大師,你是前朝武狀元啊!
一個晚輩後生來踢館,居然要親自下場,這還要不要前輩高人的臉麵了?
“鴻大師說笑了,您是前輩,又是圈子裏的泰鬥名宿,臨江縣除了龍門鏢局的那位老宗師,誰敢跟您搭手?”
黃四郎連忙拱手,“晚輩這微末道行,哪敢勞駕您親自出手,若是傳出去,還要說我們八門武館不懂尊卑。”
鴻天寶看著他,似笑非笑:“那你想怎麽打?”
黃四郎後退半步,拱了拱手,“既然是開館授徒,比的自然是徒弟的成色。若是師父厲害,徒弟全是草包,那這武館開著也是誤人子弟。”
“好,比徒弟。”鴻天寶似乎早就在等這句話,“怎麽個比法?”
“打三場。”
黃四郎豎起三根手指,語速極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第一場,各派一名隻是剛開始打熬筋骨的新學員,比的是這武館教基礎的本事。”
“第二場,各派一名入了門路,有了職業印記的學員,比的是這武館傳承的真功夫。”
“第三場,各派一名至少融會貫通一門套路的教頭,比的是這武館的中堅。”
“三局兩勝。”黃四郎死死盯著鴻天寶,“若是我們輸了,八門武館即刻登報道歉,並且備上一份令人滿意的厚禮,為您驚鴻武館掛紅披彩。”
“若是我們贏了……”
“若是你們贏了,我驚鴻武館從此關門大吉,或者我也學你們,收五十個大洋的學費,教真本事三思而後行,如何?”
鴻天寶直接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黃四郎並沒有否認,隻是拱了拱手:“時間和地點,由您定。”
“好。”
鴻天寶目光掃過身後那群麵色各異的學員,最後重新落在黃四郎身上。
“七天後,就在這裏!”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