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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不屬於齊宇的記憶，如潮水般灌入他的腦袋。
那一年，我十六歲。
隋煬帝被突厥困於雁門。滿朝文武束手無策，是我披著比身體還大一圈的甲冑率兵救援。
布疑兵之計嚇退突厥，救天子於危難。
至此，李家聲望高漲。
那一年，我十八歲。
高陽盜賊首領魏刀兒進攻太原，父親被困敵陣。
是我率輕騎兵突圍，箭射賊兵救父親於危難。
繼而大破敵兵。
那一年，我十九歲。
我率兵征討金城薛家，與他們對峙六十餘日。
賊寇糧儘士崩。
至此隴右平。
那一年，我二十歲。
劉武周勾結突厥南下太原，三弟敗退長安。
是我率軍北上，采取堅壁不戰的策略疲敵，逾五月宋金剛糧儘而退。
還是我率兵追討，終敗劉武周，平定代北。
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是我率軍東征洛陽王世充，經過八個月的圍困，終敗王世充。
彼時竇建德率十萬大軍前來救援，驚得滿朝文武心膽俱裂。
是我力排眾議，率三千玄甲軍奇襲虎牢關，生擒竇建德。
王世充被迫開城投降。
我唐終得華北。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
劉黑闥起兵反唐，佔領河北各郡縣，染指赫然州府。
是我率兵討伐。
遣奇兵斷其糧道，待敵糧草已儘欲戰之時
命人於洺水上遊築堰截斷河水，待敵軍半渡隻是時，決堰放水，再親率精騎出擊，大敗賊寇，儘複淪陷州縣。
七年！
整整七年啊！
彆的孩子還在父母膝下承歡的年紀，我卻已披甲持銳。
於萬軍叢中衝鋒廝殺。
其中危難重重，又豈是言語可說？
父親畏我，我甘交兵權以示忠。
兄弟怕我，我願避世居以表義。
可為何他們還要害我？
為何父王依舊對我不管不顧？
難道我不是他們的兄弟，不是他的孩子？
這一刻，齊宇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落寞。
仿若神龍低吟，哀淒環野。
楊君羽被他的情緒所染，眼眶不由得紅了。
他在心中呐喊。
不該是這樣，秦王殿下幾經生死，是開國的功臣。
他不該被這樣對待！
“秦王殿下，你文治武功冠絕天下，為何還要在此等死！”
齊宇苦笑，緩緩睜開眼睛，雙眸渾濁如老叟，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氣。
“禦風，他是我的父皇，是唐的皇帝。”
“我是他的孩兒，是他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你去吧，就當今日本王未曾見過你。”
“照顧好兄弟們，不要讓他們蹚這渾水。”
楊君羽憤然道：“秦王殿下，兄弟們都已經身入渾水，若你再退讓，大家都要死了！”
齊宇渾身一顫，虎目中閃爍出驚愕的光芒。
“你說什麼！”
楊君羽握緊拳頭，似是心中有無限悲憤與怒火。
“自殿下被軟禁秦王府後，太子與齊王便多次向陛下進言，誣告玄齡、如晦專弄權柄離間骨肉。”
“陛下聽信讒言，將他們逐出秦王府，貶去地方做官。”
“將軍們也悉數遭明升暗降，敬德兄已蒙冤下獄，不日便要處死，咬金兄亦要被趕出京城。”
“他是秦王殿下臂膀，一旦離京哪兒還有活路可走？”
砰！
一聲巨響，齊宇一拳將麵前桌案打碎。
渾身殺氣滔天，猶如地獄修羅。
“他們怎麼敢！”
無限怨恨的聲音在齊宇喉嚨裡流動，僅僅五個字，卻說得字字泣血。
楊君羽咬牙切齒，撲通一聲跪在齊宇麵前。
“秦王殿下，臣等自幼跟隨殿下，南征北戰，浴血殺敵。”
“我們不怕死，亦不求什麼功名利祿！”
“可我們不想死在這權力場中，不想淪為權柄之刀下的魚肉。”
“禦風求殿下，求殿下開恩。”
“就算是為了兄弟們，不要再退了！”
齊宇看著李禦風，一雙眸子劇烈顫抖著。
彷彿體內的什麼東西在被衝擊。
那是名為隱忍的屏障，是幾十年來的父母情誼，兄弟友情。
是千年來的父為子綱，聖人教誨。
依稀間，齊宇彷彿看到了無數戰場的畫麵。
秦瓊將軍率軍陷陣，血染白袍。
程咬金將軍手持板斧，笑飲敵血。
那一句“我執弓箭，你執槊相隨，雖千軍萬馬能奈我何！”的豪言壯語猶在耳畔。
我答應過他們。
打完仗了，大家就都能吃飽了。
打完仗了，天下就太平了。
打完仗了，就在湖邊支一茅屋，與眾兄弟痛飲平生。
可我在做什麼？
我在退讓，在隱忍，在渴求早就消失的兄弟親情。
在乞求父親待我如初時！
我是臣，是子。
父皇要我死，我該死。
可他們呢？
他們不是子，更不該是父王手中的亡臣！
他們是我帶入戰場的。
難道我還要帶他們俯首屠刀？
齊宇憤怒地低吼一聲，如虎嘯龍吟，神龍怒目。
方纔的悲慼與絕望頃刻間煙消雲散。
“李禦風！”
楊君羽渾身一顫，被齊宇忽然高漲的氣息激得血脈僨張。
他抱起雙手，朗聲回道。
“臣在！”
齊宇的目光如獵鷹般淩厲，堅定。
語氣更是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本王命你，七日之內聚離散兄弟，召舊日同僚。”
“讓他們來我王府。”
“本王……朕有事要與他們商議！”
楊君羽的眼睛裡迸射出無限喜悅的光芒。
“是殿下，臣誓死完成使命！”
話音落，楊君羽悍然起身，袍袖一揮，大步離開了寢宮。
齊宇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不再有絲毫迷茫。
這一刻，曾經的天策上將回來了。
“哢！”
一聲大吼，張壘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他圓瞪著雙目，眸子通紅一片。
方纔他在齊宇的眼神中看到了秦王的前半生，看到了他為大唐所立下的戰功。
更是看到了秦王的不甘與憤怒。
有一瞬間，他甚至都想要衝上去，跪拜在齊宇麵前，誓死效忠於他。
要為遭受不甘的秦王，殺出一條血路。
已經多久冇有過這樣的熱血了？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被齊宇拉進了戲中，徹底融入了這段波瀾壯闊的曆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