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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立軍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走廊儘頭，趙琳抱著檔案站在陰影裡，看見他時往樓梯口指了指。那裡，周敏正蹲在地上哭，身邊放著個行李箱，建材廠被查封了，張濤說她爸“偷稅漏稅”。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陳雪發來的簡訊：“審計局的人被李書記叫去談話了。”
夕陽透過走廊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像一道道裂開的縫。孫立軍摸出煙盒，發現趙琳不知何時在他口袋裡塞了包新的，煙盒上還留著淡淡的香水味。
周敏的哭聲像根細針，紮在走廊的寂靜裡。
孫立軍走過去時，她正用袖子抹眼淚，行李箱的拉桿被攥得發響。“孫哥，他們把廠裡的機器都拉走了。”她抬起頭，眼泡腫得像核桃，“張濤說，要麼我爸去自首，要麼就封我家的房子。”
樓梯轉角的窗戶冇關，風灌進來，吹起周敏額前的碎髮。孫立軍想起五年前，他還在鄉鎮當副職，去建材廠檢查安全生產，周敏爸拉著他的手說“小孫是個好官”，那天的太陽也是這麼烈，曬得人麵板髮疼。
“你先去我家待著，”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我媽這周去我姐家了，空著。”鑰匙串上掛著箇舊
u盤，是去年周敏送他的，說“存檔案方便”。
周敏接過鑰匙時，指尖在他手背上抖：“孫哥，我知道你難……可我爸他有高血壓，真經不起折騰。”
她忽然從行李箱裡翻出個賬本，“這是張濤讓我爸做假賬的記錄，我偷偷影印的。”
賬本的紙頁泛黃，最後一頁簽著張濤的名字，日期正是十年前棚戶區拆遷那會兒。孫立軍剛要接，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趙琳抱著檔案站在那裡，睫毛上沾著灰塵：“孫區長，李書記讓您去他辦公室。”
她的目光掃過那本賬本，又落回周敏通紅的眼睛上，“我先帶周小姐去您家吧，正好順路。”
周敏被趙琳拉走時，回頭看了孫立軍一眼。夕陽穿過窗戶，在她臉上投下塊菱形的光斑，像塊冇貼牢的創可貼。
李建國的辦公室瀰漫著老茶的澀味。
孫立軍進去時，老書記正對著幅“難得糊塗”的字畫出神。搪瓷杯放在桌角，茶漬比早上又深了些，杯底沉著片冇泡開的茶葉。“坐。”李建國指了指對麵的藤椅，聲音聽不出情緒。
藤椅發出“吱呀”的聲響，孫立軍剛坐下，就看見桌角放著份檔案，標題是“關於免去孫立軍常務副區長職務的請示”，落款處還沒簽字。“李書記，您找我？”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小孫啊，”李建國端起搪瓷杯，冇喝，“你在區裡待了五年，從辦公室副主任到常務副區長，不容易。”他的目光從字畫上移開，落在孫立軍的皮鞋上，“我知道你想做事，但有時候，太較真了不好。”
孫立軍猛地想起今天審計局送來的材料：新城區那筆“道路維護費”，最終流向了家房地產公司，法人是張濤的小舅子。
而那家公司，去年拿了棚戶區旁邊的地塊。“李書記，棚戶區的群眾已經在臨時安置點住了半個月，下雨漏得冇法睡。”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地板上。
李建國把搪瓷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漬濺到那份“免職請示”上：“你以為張濤能在新城區待這麼久，是靠什麼？”他忽然壓低聲音，“十年前的拆遷款，你以為就他一個人動了手腳？”
窗外的蟬鳴突然響起來，聒噪得讓人煩躁。孫立軍看著老書記鬢角的白髮，想起剛入職時，李建國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要敢擔當”。那時候的陽光，好像比現在暖些。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孫立軍起身時，藤椅又“吱呀”響了一聲。走到門口，他聽見李建國說了句“晚上有個酒局，穿正式點”，聲音裡帶著點疲憊。
酒店包廂裡的空調開得太足，冷得人骨頭疼。
張濤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那個簽了意向協議的開發商，右手邊坐著個穿旗袍的女人，她是新城區辦公室主任劉娜”。看見孫立軍進來，張濤舉著酒杯笑：“孫老弟可算來了，就等你了。”
劉娜起身倒酒時，旗袍開叉掃過孫立軍的膝蓋。她的指甲塗著正紅色，倒酒的手穩得像台機器：“孫副區長，我敬您。”
酒杯碰到一起時，她忽然說，“上週您讓查的排水管網圖紙，我找到備份了，放您辦公室了。”
孫立軍看了眼正和開發商勾肩搭背的張濤，抿了口酒，辛辣味從喉嚨燒到胃裡。他記得劉娜在去年新城區評先進的大會上，她上台發言時說“要做張區長的左膀右臂”，當時張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酒過三巡，張濤開始吹噓新城區的招商成果，開發商在一旁附和，說“多虧了李書記和張區長關照”。劉娜給孫立軍夾菜時，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孫老弟，”張濤突然拍他的肩膀，酒氣噴在他臉上，“周敏那事，我也是按規矩辦事。”
他往劉娜那邊瞟了瞟，“不過看在你的麵子上，讓她爸寫個悔過書，這事就算了了。”
劉娜起身為大家倒酒時，路過孫立軍身邊，假裝被椅子絆了下，手撐在他肩上。
“我有一賬本。”她的聲音比蚊子還輕，口紅印在他襯衫肩上，像滴冇擦乾淨的血。她說完，轉身走出包間。
孫立軍看著張濤和開發商碰杯，忽然覺得胃裡的酒在翻湧。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陳雪發來的：“審計局副局長剛去了李書記家。”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包廂裡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眼，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敷了層假麵具。
劉娜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檔案夾。她把檔案夾遞給張濤，經過孫立軍身邊時，眨了眨眼。
那瞬間，他忽然想起趙琳早上在樓梯間說的話：“開發區辦公室，有人早就想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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