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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溫桶開啟的瞬間，雞湯的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孫立軍看著她彎腰時，發間滑落的那枚銀色的中國結耳釘，忽然想起早上棚戶區那戶倒塌的房子，房梁上掛著的褪色中國結。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下，是條陌生簡訊，隻有一張照片：暴雨中的棚戶區，幾個穿雨衣的人影舉著“還我家園”的牌子，背景裡，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牌號被雨水糊了一半，隱約能看清後兩位是——38。
發件人備註是：“我是市紀委的陳雪，明天上午十點，我在區政府門口等您。”
保溫桶裡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趙琳把一摞信訪材料放在桌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桶邊緣：“我媽說，淋雨了要喝點熱湯驅寒。”她說話時冇抬頭，碎髮遮住了眼角，孫立軍卻瞥見她耳尖紅了。
孫立軍冇動那碗湯，他點開手機裡陳雪發來的照片，放大後能看清那輛黑色轎車的車型，和李建國的專車一模一樣。“這些材料，”他敲了敲桌角，“棚戶區群眾的訴求，除了安置，還有彆的嗎？”
“有三戶要求原址重建。”趙琳翻開材料，聲音恢複了信訪乾部的乾練，“但那塊地已經劃入新城區規劃，張主任上週剛簽了意向協議。”
她忽然停頓，抬眼時睫毛上像沾了水汽，“孫區長，其實今早堵門的群眾裡，有我一個遠房舅舅。”
孫立軍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趙琳解開的襯衫領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麵板，和她遞過來的材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簽名形成奇妙的對比。
他想起今早李建國那句“民生問題你去看看”，忽然明白這差事為什麼落到自己頭上，誰都不想得罪新城區那塊肥肉。
“湯不錯。”孫立軍喝完最後一口時，趙琳已經把材料整理成三摞，分彆標著“安置方案”“補償標準”“曆史遺留問題”。她收拾保溫桶時，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像被羽毛掃過。
“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孫區長，張區長在新城區的勢力……比您想得深。”
門關上的瞬間，孫立軍抓起那份“曆史遺留問題”材料。第三頁上貼著張照片：十年前的棚戶區，一群戴安全帽的人正在拆房，角落裡站著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側臉像極了張濤。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周敏發來的視訊。畫麵裡，她爸正給工人發礦泉水，背景裡建材廠的鐵門被噴了個大大的“拆”字。配文隻有四個字：“張濤乾的。”
孫立軍盯著那碗空了的湯碗，忽然覺得胃裡有些發沉。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區政府門口的梧桐樹下停著輛銀色捷達。
孫立軍走到車邊時，副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來，露出張素淨的臉。陳雪穿件灰色風衣，手裡把玩著個錄音筆，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孫副區長比我想的準時。”她說話時眼尾微微上挑，像在審視又像在玩味。
咖啡館裡飄著速溶咖啡的焦香味，陳雪把一份檔案推過來，封皮印著“紀委信訪件”：“有人舉報新城區挪用棚改專項資金，給招商企業做了補貼。”
她啜了口咖啡，目光落在孫立軍冇係領帶的領口，“我們查了三個月，線索總在關鍵時刻就斷了。”
孫立軍翻開檔案，裡麵夾著張銀行流水影印件，收款方是家空殼公司，法人名字他有點眼熟，好像是昨晚趙琳材料裡提到的，那個簽了意向協議的開發商。
“李書記知道嗎？”他抬頭時，正撞見陳雪往他杯裡加第二塊糖。
“李書記說，相信區裡能自查自糾。”陳雪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但孫區長，您覺得張濤敢挪用三千萬，是自己的主意？”
她忽然壓低聲音，風衣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塊舊手錶，“我爸以前是城建局的，十年前棚戶區第一次拆遷，他就是那個簽字的經辦人。”
孫立軍的手指頓在檔案上“2013年”那個日期。十年前，他還在鄉鎮任副職，而李建國，正是當時的區城建局局長。
“陳同誌，”他合上檔案，“我會讓審計局介入新城區賬目，但查案是紀委的事。”
陳雪冇接檔案。她從包裡掏出個
u盤：“這裡麵是張濤和開發商的通話錄音，您聽聽。”
她收回的手帶倒了孫立軍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在檔案上洇出個圈。
“抱歉。”她遞紙巾時，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按了按，“下午市審計局的人會去找您。”
傍晚的黨組會氣氛像凝固的水泥。
李建國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冇動過，張濤坐在他左手邊，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時不時瞟向孫立軍。
“關於新城區的審計，”李建國慢悠悠地開口，手指在桌麵上畫圈，“我看先緩一緩，年底招商任務重，彆影響進度。”
孫立軍抬眼看了看李建國，下午市審計局的人送來初步覈查結果：新城區賬麵上有筆“道路維護費”，收款方正是陳雪提到的那家空殼公司。
“李書記，”他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昨晚棚戶區又塌了兩戶，再不解決，恐怕要出人命。”
張濤“嗤”了聲：“孫副區長這是危言聳聽？上週區裡不是剛撥了五十萬安置款嗎。”
“那五十萬，”孫立軍翻開筆記本，念出串日期和金額，“其中三十萬給了開發區做‘維穩經費’，剩下的，到現在還在財政所賬上。”
他抬頭時，正好對上李建國驟然變冷的眼神，“我這裡有財政所的撥款記錄，張區長要不要看看？”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要炸了。有人悄悄看著李建國，有人低頭假裝記筆記。張濤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指著孫立軍說不出話。
李建國突然拍了桌子，搪瓷杯裡的茶水濺出來：“夠了！孫立軍，你分管城建，就把安置點建好！審計的事，黨組再議！”他起身時，杯底在桌上劃出道刺耳的聲線，“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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