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盛夏,總被連綿的暖風吹得繾綣。
禦花園的紫藤蘿架下,紫花如瀑,垂落萬千藤蔓,篩下細碎的金輝。毛草靈身著一襲月白繡鳳常服,端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輕撚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卻越過棋盤,落在遠處的宮牆上。
十年了。
從那個被五花大綁推上和親馬車的青樓女子,到如今權傾朝野的乞兒國鳳主,她走過的路,比尋常人一輩子走過的都長。身旁的皇帝蕭徹,正執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中央,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聲音溫柔如舊:“又在想唐朝的事?”
毛草靈迴神,輕輕抽迴手,將白子落下,漫不經心道:“隻是今日風大,吹得人有些恍惚。”
她指尖的棋子冰涼,一如此刻的心境。
半月前,唐朝的使團抵達乞兒國,為首的是她名義上的兄長,唐朝太子李瑾。使團入駐了城外的驛館,卻遲遲未入宮,隻遣人送來了一封親筆信,信中言辭懇切,說唐皇病重,念及十年未見的妹妹,盼她能歸朝省親,更欲封她為“唐國後夫人”,享無上榮寵。
這封信,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乞兒國的朝堂與後宮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邊是生養她的故土,是血脈相連的家人,是十年前她拚盡全力逃離的牢籠;一邊是她傾盡十年心血守護的家國,是與她攜手共治天下的夫君,是她早已紮根的靈魂歸宿。
蕭徹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心頭微澀,卻依舊溫聲安撫:“瑾兒的心意,我明白。隻是你若想迴,我便陪你走一趟;若想留,我便替你擋下所有風雨。”
他從未想過束縛她的自由。當年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冒充和親公主,一路曆經艱險,從泥濘的青樓走到他的皇宮,他便在心裏發誓,要護她一世安穩。可他也清楚,故土的牽絆,是她心底永遠的軟肋。
毛草靈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棋盤上的紋路,聲音平靜卻堅定:“我不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十年前,她是唐朝罪臣毛氏家族的孤女,被賣入青樓,受盡屈辱。若不是乞兒國求親,若不是老媽子找到她,她或許早已在青樓的泥沼裏枯萎至死。唐朝給了她生命,卻也給了她不堪的過往,她的父親毛尚書因捲入朝堂黨爭被滿門抄斬,她是唯一的倖存者,唐朝皇室從未尋過她,如今不過是看她在乞兒國站穩了腳跟,纔想起要她迴去博一個“後夫人”的虛名,不過是想借她的手,鞏固唐朝與乞兒國的關係罷了。
而乞兒國,是她親手打造的盛世。
十年間,她從後宮走到朝堂,從一個不懂朝政的女子,變成了能與蕭徹並肩議事的鳳主。她推行農桑新政,改良灌溉農具,讓乞兒國的糧食產量翻了三倍;她開放商路,與周邊國家互通有無,讓乞兒國的市井繁華如初;她整頓吏治,嚴懲貪官汙吏,讓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的乞兒國,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貧瘠弱小的小國,而是周邊各國都不敢輕視的強國。這裏的百姓,敬她愛她,稱她為“毛鳳主”;這裏的朝堂,以她為核心,文武百官皆對她心悅誠服。
她若迴去,不過是唐朝的一枚棋子,任人擺布;她若留下,纔是真正的自己,是乞兒國的鳳主。
可這份堅定,在麵對唐朝使團的那一刻,還是被攪得亂了。
今日,唐朝太子李瑾要入宮覲見。
毛草靈早早便梳妝完畢,卻遲遲不願動身。她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那張成熟溫婉的臉龐,早已沒有了當年青樓女子的青澀與怯懦,多了幾分帝王家的威儀與沉穩。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處,還藏著那個在青樓裏瑟瑟發抖的毛草靈。
“鳳主,李太子已在大殿等候。”貼身侍女青禾輕聲稟報,打斷了她的思緒。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起身整理衣襟,邁步走向大殿。
大殿之上,金碧輝煌,莊嚴肅穆。蕭徹身著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淡然。下方左側,站著一身錦袍的李瑾,他麵容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唐朝太子的矜貴與傲慢。
看到毛草靈走來,李瑾的目光瞬間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眼神複雜,有驚豔,有惋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臣弟李瑾,見過鳳主。”李瑾躬身行禮,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卻難掩骨子裏的優越感。
毛草靈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唐太子不必多禮。”
她沒有稱他“兄長”,也沒有流露出絲毫親近之意。十年的距離,早已將當年的兄妹情分消磨殆盡。當年她在青樓苟活,唐朝皇室不聞不問;如今她在乞兒國風生水起,唐朝皇室卻突然找上門來,這其中的緣由,她心知肚明。
蕭徹開口打破沉默,語氣威嚴:“唐太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李瑾直起身,臉上堆起笑容,目光再次投向毛草靈:“陛下,臣弟此次前來,一是奉父皇之命,探望鳳主;二是想與陛下商議兩國邦交之事。十年前,我大唐與乞兒國以和親結好,如今十年已過,兩國關係更應更進一步。父皇念及鳳主與臣弟的兄妹之情,盼鳳主能歸朝小住,享天倫之樂。同時,父皇有意封鳳主為唐國後夫人,執掌後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處處透著算計。
封她為唐國後夫人,不過是想讓她成為唐朝的附屬,借她的影響力,讓乞兒國向唐朝俯首稱臣。而讓她歸朝,不過是想將她困在唐朝的牢籠裏,成為他們手中的籌碼。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乞兒國的文武百官皆麵露怒色,紛紛出列勸諫:“陛下!唐國此舉太過無禮!鳳主乃我乞兒國之主,豈容他國隨意冊封!”“唐國分明是想覬覦我乞兒國的主權,陛下萬萬不可答應!”
李瑾臉色微變,卻依舊強裝鎮定,看向毛草靈,語氣帶著一絲懇求:“鳳主,十年未見,父皇與母後都十分想念你。你在唐朝長大,難道就不想念故土嗎?難道忘了你是唐人嗎?”
他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毛草靈的心底。
故土?
她當然想念。想念唐朝的長安街,想念街邊的糖葫蘆,想念當年在青樓裏,唯一對她好的老媽子。可那片故土,從未給過她溫暖,隻給了她屈辱與傷害。
而乞兒國,纔是她的家。
毛草靈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視李瑾:“唐太子,我毛草靈生是乞兒國人,死是乞兒國鬼。十年前,我被唐朝棄如敝履,如今唐朝想認迴我,不過是看我在乞兒國有點出息了。至於唐國後夫人之位,我無福消受,也不會接受。”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擲地有聲。
李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又轉為惱怒:“鳳主!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父皇封你為後夫人,是你的榮幸,也是唐朝的誠意!你若拒絕,就是與唐朝為敵,兩國邦交,恐生變數!”
“威脅我?”毛草靈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唐太子以為,憑你這句話,就能讓我乞兒國低頭?十年前,乞兒國弱小,唐朝可以隨意欺淩;十年後,乞兒國早已不是當年的乞兒國,唐朝也未必還是當年的唐朝。若唐朝真的視我乞兒國為友邦,便不該提此無理要求;若執意相逼,那便兵戎相見,我乞兒國奉陪到底!”
話音落下,大殿內瞬間響起一片附和聲:“奉陪到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蕭徹看著毛草靈的背影,眼底滿是欣賞與寵溺。他起身走下龍椅,走到毛草靈身邊,攬住她的肩,對著李瑾冷聲道:“唐太子,我乞兒國鳳主的心意,便是我的心意。她不願歸唐,不願受封,此事便作罷。若唐國執意挑起事端,我乞兒國也絕不退縮。”
李瑾看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看著乞兒國百官堅定的態度,知道今日之事已無轉圷餘地。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隻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好!好一個乞兒國!好一個毛草靈!本太子迴去定會如實稟報父皇!”
說完,他帶著隨從,狼狽地離開了大殿。
大殿內恢複了平靜。
文武百官紛紛退下,隻剩下毛草靈、蕭徹和青禾三人。
蕭徹輕輕拭去毛草靈額角的薄汗,聲音溫柔:“嚇壞了吧?剛纔不該那麽衝動。”
毛草靈搖了搖頭,靠在他懷裏,鼻尖微微發酸:“我沒有衝動。我隻是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這片我親手守護的土地,受半分委屈。”
十年間,她早已將乞兒國的百姓、土地、朝堂,都當成了自己的親人。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刻著她的心血;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值得她守護。
蕭徹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聲道:“我知道。有你在,真好。”
他知道,她不是冷血無情,隻是太懂得珍惜。她珍惜他,珍惜乞兒國的一切,所以才會拒絕唐朝的誘惑,堅定地留在他身邊。
毛草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蕭徹,我不會走。這裏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夫君,我們要一起守著這片土地,直到永遠。”
蕭徹笑了,低頭吻上她的唇,溫柔而堅定:“好,我們一起守著。”
紫藤蘿架下的暖風吹過,紫花簌簌落下,落在兩人的肩頭,像一場溫柔的祝福。
可他們都知道,唐朝的刁難,並未結束。
李瑾迴國後,一定會在唐皇麵前搬弄是非,唐朝與乞兒國的關係,必將陷入僵局。而毛草靈,也註定要在故土與家國之間,繼續麵對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但她不怕。
她是從青樓裏爬出來的毛草靈,是親手締造盛世的乞兒國鳳主。她經曆過最黑暗的歲月,也見過最璀璨的光明,沒有什麽,能讓她退縮。
隻是此刻,靠在蕭徹的懷裏,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毛草靈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在青樓裏,望著窗外的月亮,盼著能逃離苦海的少女。
原來,時光流轉,最終還是給了她最好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