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風雪中顛簸了整整七日。
毛草靈掀開車簾一角,外麵的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鵝毛大雪鋪天蓋地,連道路兩旁的枯樹都壓彎了枝椏。
“娘娘,風太大了,您快放下簾子。”隨行的宮女秋彤急聲道。
毛草靈依言放下車簾,攏了攏身上的狐裘。這狐裘是臨行前皇帝親自給她披上的,說邊關苦寒,讓她務必保重。想起皇帝臨別時眼中的不捨與擔憂,她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還有多遠?”她問。
秋彤探出頭去問了問車夫,迴身道:“迴娘娘,還有一日路程。隻是前方雪越來越大,怕是要耽擱些時辰。”
毛草靈點點頭,沒有說話。她知道,這樣的天氣對行軍來說極為不利,但對敵人來說,同樣是突襲的好時機。北戎騎兵素來擅長雪中作戰,而乞兒國將士大多來自溫暖的南方,最怕的就是這種嚴寒天氣。
她這次執意要來邊關,表麵上是奉皇命犒賞三軍,實際上是想親眼看看前線的情況。朝廷裏的文官們還在為軍餉分配爭得麵紅耳赤,可她知道,真正決定戰爭勝負的,是這些在風雪中守城的普通士兵。
傍晚時分,車隊終於抵達一處驛站。
驛站的老吏迎出來時滿臉驚訝,大約是沒想到這樣的天氣還有人趕路。待看到秋彤亮出的令牌,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不知貴妃娘娘駕到,有失遠迎,請娘娘恕罪!”
“起來吧。”毛草靈扶了扶他,“不必張揚,本宮隻是路過歇息一晚,明日便走。”
老吏連連點頭,親自安排人打掃出最好的房間。毛草靈進了屋,烤了會兒火,身上才漸漸暖和過來。她讓秋彤把老吏叫來,問起邊關的情況。
老吏歎了口氣:“不瞞娘娘,今年冬天格外冷,邊關將士凍傷者甚多。朝廷的冬衣遲遲未到,將軍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毛草靈心中一沉。她記得離京前,戶部明明說冬衣已經運出,怎麽到現在還沒到?
“可知冬衣押運到何處了?”
老吏搖頭:“這小人就不知道了。隻聽過往的軍爺說,好像是困在雪穀縣那邊了,大雪封路,進不來。”
雪穀縣……毛草靈在腦中迴想地圖,那是個險要之地,兩邊都是山,一旦大雪封路,十天半月都難打通。
“明日一早,本宮要去雪穀縣。”
秋彤嚇了一跳:“娘娘!那地方危險,而且咱們人手不夠,萬一遇到歹人……”
毛草靈擺擺手:“冬衣關乎前線將士生死,一刻也耽誤不得。明日你帶著大部分人手繼續往邊關走,我帶著幾個侍衛去雪穀縣看看。”
“娘娘!”
“這是命令。”
次日天不亮,毛草靈便帶著八名侍衛,換乘輕便的快馬,冒著風雪往雪穀縣方向趕去。一路上風雪更猛,馬匹幾次差點滑倒。侍衛們嚇得麵如土色,毛草靈卻咬著牙堅持,隻在心裏默默計算著時間。
到了傍晚,他們終於趕到雪穀縣。
縣衙裏,押運冬衣的主簿正急得團團轉。聽說貴妃娘娘親自來了,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迎出來。
“娘娘,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毛草靈沒讓他跪下,直接問:“冬衣在哪裏?押運隊有多少人?糧食夠不夠?”
主簿愣了愣,趕緊答道:“冬衣都好好收在倉庫裏,押運隊有兩百人,糧食還能撐十天。隻是這雪不停,山路根本走不了,下官實在……”
“帶本宮去看冬衣。”
倉庫裏,一捆捆冬衣堆得整整齊齊。毛草靈隨手解開一捆,摸了摸,是厚實的棉衣,針腳細密,填充均勻。她稍稍鬆了口氣,又問了主簿山路的詳細情況。
主簿指著地圖解釋:“翻過這座山就是邊關,平時隻需兩日。但山路險峻,有幾處懸崖,一旦積雪過厚,人畜都過不去。”
毛草靈盯著地圖看了許久,忽然問:“若是繞路呢?”
“繞路要多走十日,而且那邊靠近北戎邊界,危險重重。”
毛草靈沉默了。她知道,多等十日,前線不知要凍死多少將士。可若是冒險翻山,萬一出事,這滿倉庫的冬衣就全毀了。
正思索間,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一個侍衛跑進來稟報:“娘娘,有一隊邊關士兵來了,說是來催冬衣的。”
毛草靈眼睛一亮:“快請進來。”
進來的是一名年輕的校尉,滿臉風霜,嘴唇凍得發紫。他進門就跪下了:“娘娘,末將李敢,奉將軍之命來催冬衣。前線已有三十七名兄弟凍死,還有兩百多人凍傷,再沒有冬衣……”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清麵前站著的是個身著華服的女子,頓時愣住了。
毛草靈親手扶起他:“李校尉辛苦了。本宮正是為此事而來。”
李敢瞪大了眼睛:“娘……娘娘?您怎麽在這裏?”
毛草靈沒有多解釋,隻是問:“邊關情況到底如何?如實說來。”
李敢紅著眼眶,一五一十地講了。原來北戎人知道乞兒國士兵不耐寒,專挑風雪夜偷襲。這幾日已經打退了三波進攻,傷亡慘重。更糟的是,傷兵沒有足夠的棉衣,傷口都凍壞了,大夫說再這樣下去,很多人要截肢。
毛草靈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是讓士兵分批來取冬衣呢?”
主簿一愣:“分批?可是山路……”
“每批隻帶少量冬衣,雖然慢,但總比幹等著強。”毛草靈指著地圖,“你們看,這條路雖然險,但隻要小心些,未必不能走。而且分批走,即便出事,損失也小。”
李敢眼睛一亮:“娘娘英明!末將願意帶第一批人迴去!”
毛草靈看著他年輕的臉,心中不忍,但還是點了點頭:“你挑二十個精幹的,帶上最厚的冬衣,明日一早出發。本宮給你們寫一封信,帶給你們將軍。”
當晚,毛草靈連夜寫了三封信。一封給邊關主將,詳細說明冬衣分批運送的方案;一封給皇帝,匯報邊關實情,請求再調撥一批冬衣備用;還有一封給戶部,質問為何不早說冬衣困在雪穀縣。
寫完信,已經是深夜。秋彤勸她休息,她搖搖頭,又去看那些準備冒雪翻山的士兵。
二十名士兵正在整理行裝,看到貴妃娘娘深夜過來,都有些手足無措。毛草靈讓人把自己帶的幹糧分給他們,又親自給每人遞上一小壺酒。
“這是禦酒,本宮從宮裏帶來的。喝一口,暖暖身子。”
士兵們受寵若驚,接過酒壺的手都在發抖。一個年輕士兵喝了酒,紅著眼眶說:“娘娘,俺娘說這輩子沒見過貴人,沒想到俺能喝上禦酒。就是凍死在山裏,也值了。”
毛草靈鼻子一酸,拍著他的肩膀:“別說傻話。你們都要活著迴來,本宮還要在慶功宴上給你們敬酒呢。”
次日天不亮,李敢帶著二十名士兵,每人背著一捆冬衣,踏上了風雪中的山路。毛草靈站在縣城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中,久久沒有動彈。
接下來的日子,毛草靈沒有迴邊關,而是留在了雪穀縣。她一邊安排後續的冬衣分批運送,一邊組織當地百姓清理道路。縣衙成了臨時指揮所,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忙到深夜。
主簿起初還擔心貴妃娘娘吃不了苦,沒想到毛草靈比誰都拚命。有一迴大雪壓塌了民房,她親自帶人去救人,在雪地裏刨了大半天,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訊息傳到邊關,將士們無不感動。那位李敢校尉冒險翻山迴來後,逢人便說貴妃娘娘如何親自送行、如何把禦酒分給士兵。一傳十,十傳百,毛草靈在軍中的威望越來越高。
半月後,第一批冬衣終於全部運到邊關。而此時,雪也停了,天氣開始放晴。
毛草靈這才啟程前往邊關。離城門還有三裏,就看到黑壓壓一片人影。守城主將帶著全體將士,列隊迎接。
“末將參見貴妃娘娘!”主將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娘娘冒險運來冬衣,救了三軍將士的命,請受末將一拜!”
他身後,數千將士齊刷刷跪下,喊聲震天:“謝娘娘救命之恩!”
毛草靈連忙下馬,親手扶起主將:“將軍快請起。本宮不過是盡了綿薄之力,真正拚死守城的,是你們。”
她看著這些士兵,有的臉上還帶著凍傷,有的裹著剛發下去的棉衣,但每個人眼中都閃著光。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為什麽皇帝說“得軍心者得天下”。
入城後,毛草靈沒有休息,直接去了傷兵營。
傷兵營裏彌漫著草藥味和血腥味,條件簡陋得令人心酸。毛草靈一間間看過去,親手給傷兵喂藥、換藥。有個斷了腿的士兵看到她,掙紮著要起來,被她按住了。
“別動,好好養傷。”
那士兵哽咽道:“娘娘,俺不怕死,就怕凍死。您送來的棉衣,暖到心窩子裏了。”
毛草靈眼眶發紅,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養傷,等好了,本宮親自給你說一門媳婦。”
周圍的傷兵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在邊關的十日,毛草靈走遍了每一個哨所、每一處關卡。她和士兵一起吃粗糧,一起在城牆上巡邏。晚上,她就在簡陋的營房裏,就著油燈給皇帝寫信,匯報前線的情況。
第十日,京城的旨意到了。
皇帝在信中先是大加褒獎,說她的做法深得軍心,又說已經下令戶部加急調撥第二批冬衣,還派了禦醫帶著藥材趕來邊關。信的末尾,皇帝寫道:“朕知你辛苦,但邊關未定,還需你多費心。待凱旋之日,朕親自出城三十裏迎接。”
毛草靈握著信,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這是皇帝對她的信任,也是對她的考驗。後宮不得幹政,但她已經不僅僅是後宮的貴妃了。
當晚,她召集眾將,商議下一步的防禦策略。
“冬衣已到,凍傷的問題解決了。但北戎人不會善罷甘休,開春之後必有大戰。”毛草靈指著地圖,“本宮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主將連忙道:“娘娘請講。”
“這一個月來,本宮仔細觀察了地形,發現咱們的防線有個漏洞。”她手指點在一處,“這裏,清水河上遊。冬天結冰,北戎人過不來。但開春冰化,他們就可以順流而下,直接繞過咱們的主力,襲擊後方糧道。”
眾將麵麵相覷。這個問題他們不是沒想過,隻是兵力有限,實在無力防守這麽長的河岸線。
毛草靈微微一笑:“本宮有個笨辦法。與其分兵把守,不如主動出擊。等冰一化,咱們派一支水軍,逆流而上,在北戎人集結的地方燒他們的糧草。”
主將眼睛一亮:“娘娘是說……襲擾?”
“對。北戎人不善水戰,咱們就專挑他們的弱點打。不求大勝,隻求讓他們不敢輕易南下。這樣就能爭取時間,等朝廷大軍集結完畢。”
眾將越聽越興奮,紛紛點頭稱是。主將拍案而起:“娘娘英明!末將這就去安排!”
毛草靈擺擺手:“不急。此事需要詳細籌劃,咱們再議議細節。”
那一夜,議事廳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離開邊關那天,天氣晴好,積雪開始融化。將士們自發列隊相送,一直送到十裏之外。毛草靈登上馬車,迴頭看了一眼這座苦寒的邊城,心中默默說:等著,我還會來的。
馬車漸漸遠去,身後傳來將士們的喊聲:“恭送娘娘——祝娘娘一路平安——”
風雪已過,春天不遠了。
而在她身後,邊關的城牆上,一麵麵戰旗迎著風獵獵作響,像是在為她送行,又像是在迎接即將到來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