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鳳儀宮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秋露。
毛草靈立在廊下,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漢白玉的台階上,像一道寂寞的刻痕。
“娘娘,夜深了,仔細著涼。”宮女如意抱著鬥篷,第三次上前勸道。
“再站一會兒。”毛草靈沒有迴頭。
她在等。
今日是十五,按例皇帝該來鳳儀宮。下午時分,尚宮局便來人傳了話,說陛下晚膳後過來。她從黃昏等到月上中天,禦膳房的熱菜熱了又撤,撤了又熱,最後連傳話的內侍都沒了蹤影。
如意咬著嘴唇,終於忍不住道:“娘娘,奴婢去打聽打聽?”
“不必了。”毛草靈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擺膳吧,本宮餓了。”
她說著餓了,可坐到桌前,麵對滿滿一桌菜肴,卻隻動了兩筷子便放下了。如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不敢多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跑進來,跪地稟報:“啟稟娘娘,陛下今夜……今夜歇在玉芙宮了。”
如意的臉色頓時變了。
毛草靈卻隻是點了點頭,平靜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殿內靜得可怕。燭火跳動著,將滿桌菜肴照得光怪陸離。如意偷偷去看毛草靈的臉色,卻什麽也看不出來——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傷心,甚至沒有失望,隻是一片平靜。
“都撤了吧。”毛草靈起身,“本宮乏了,要歇息。”
如意服侍她卸了釵環,散了頭發。毛草靈躺上床,閉上眼睛。如意放下帳幔,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毛草靈睜開了眼睛。
她望著帳頂的纏枝蓮花紋,那些繁複的圖案在黑暗中漸漸模糊,變成一片混沌。她想起十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夜,她剛嫁入乞兒國皇宮不久,皇帝第一次留宿在她這裏。
那時候她還住在一座偏殿裏,殿宇破舊,連帳子都是舊的。夜裏她睡不著,皇帝便給她講乞兒國的風土人情,講他小時候在草原上騎馬射箭的事。講到後來,他自己先睡著了,她卻睜著眼睛看了他大半夜。
那時候她想,這個年輕的帝王,也許真的和旁人不一樣。
十年了。
十年來,她從一個青樓女子做到一國之母,從一個被算計的替身做到權傾朝野的國鳳主。她替他擋過明槍暗箭,替他出謀劃策,替他批閱奏摺到深夜。她以為他們是夫妻,是戰友,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
可原來,她也不過是這後宮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眼淚無聲地滑落,洇濕了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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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毛草靈照例去太後宮中請安。
剛進院子,便聽見正殿裏傳來一陣說笑聲。毛草靈腳步頓了頓,還是邁步進去。
殿內坐滿了人。太後歪在榻上,雲妃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正繪聲繪色地說著什麽。周圍的妃嬪們或站或坐,一個個聽得入神,時不時發出笑聲。
“哎呀,娘娘您不知道,那隻貓兒可機靈了,一下就跳到梁上去了,陛下怎麽夠都夠不著……”雲妃正說到興頭上,見毛草靈進來,聲音戛然而止,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滿殿的人紛紛起身行禮,目光卻都悄悄在毛草靈和雲妃之間來迴打量。
毛草靈恍若未覺,徑自走到太後榻前,端端正正行了禮:“臣妾給太後請安。”
太後笑著招手:“靈兒來了,快坐。雲妃正說笑話呢,你也聽聽。”
“是。”毛草靈在繡墩上坐下,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雲妃卻有些訕訕的,不敢再接著說了。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太後看在眼裏,笑著打圓場:“雲妃這丫頭,年紀小,愛說愛笑的,皇帝喜歡她這點。靈兒你別往心裏去。”
“太後說笑了。”毛草靈垂下眼簾,“雲妹妹天真爛漫,臣妾也喜歡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太後點點頭,話鋒一轉,“對了,皇帝昨兒個說,中秋宮宴要好好操辦。靈兒你是中宮,這事可得你費心了。”
“臣妾遵旨。”
又坐了一會兒,毛草靈便告退了。
出了太後的宮門,如意忍不住小聲道:“娘娘,您瞧雲妃那得意的樣子,奴婢看著就來氣!”
毛草靈沒有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迴到鳳儀宮,管事太監捧著一疊帖子迎上來:“娘娘,各宮娘娘送來的中秋賀禮單子,請娘娘過目。”
毛草靈接過,隨意翻了翻。每一張帖子都寫得花團錦簇,什麽“恭祝娘娘福壽安康”、“願娘娘與陛下恩愛長久”,字字句句,都像諷刺。
她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一張帖子上。
那是雲妃送的,禮物是一對並蒂蓮花的玉雕,帖子上的字跡工整而稚嫩:“雲娘恭祝娘娘與陛下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嗬。”毛草靈輕輕笑了一聲。
如意湊過來看,頓時氣得臉都紅了:“她這是什麽意思?故意氣娘娘嗎?”
“她能有什麽意思?”毛草靈將帖子放下,淡淡道,“不過是尋常的禮數罷了。收起來吧。”
接下來的日子,皇帝依舊日日留宿玉芙宮。雲妃的風頭一時無兩,連帶著她宮裏的宮女太監都趾高氣揚起來。後宮裏風向轉得快,從前巴結鳳儀宮的人,開始往玉芙宮走動。
如意每天都氣鼓鼓的,毛草靈卻依舊淡淡的,每日處理宮務,接見命婦,批閱內外摺子,彷彿什麽事都沒發生。
直到這一日,毛草靈在禦書房外求見皇帝,被攔了下來。
“娘娘,陛下正在與大臣議事,吩咐了不許打擾。”守門的內侍低著頭,語氣恭敬,態度卻堅決。
毛草靈看著那扇熟悉的門,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從前她出入禦書房,從來不用通傳。那些大臣們見了她,哪個不是恭恭敬敬叫一聲“娘娘”?如今,她連門都進不去了。
“既如此,本宮改日再來。”她轉身欲走,卻聽見身後門開了。
“娘娘留步。”出來的是內閣首輔周延,見了她連忙行禮,“陛下請娘娘進去。”
毛草靈點點頭,邁步進了禦書房。
皇帝坐在禦案後,神色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案上堆著如山的奏摺,幾個大臣垂手立在一旁。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毛草靈依言坐下,開門見山:“臣妾來,是為江南水患的事。戶部報上來的摺子,說今年秋汛比往年更甚,沿江幾處堤壩都需要加固。臣妾記得三年前工部曾呈過一份修堤的方子,用的是糯米石灰漿,比尋常的黏土結實。隻是當時國庫吃緊,隻修了幾處緊要的。如今國庫豐盈,可否將那幾處險段一並修了?”
皇帝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這幾日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他以為她是來質問雲妃的事,可她卻隻字不提,開口便是江南水患。
“朕已經讓工部去辦了。”皇帝頓了頓,“你……就是為這個來的?”
“是。”毛草靈起身,“臣妾告退。”
“站住。”皇帝忽然喝了一聲。
毛草靈停住腳步,卻沒有迴頭。
殿內的大臣們麵麵相覷,識趣地退了出去。
皇帝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你到底要跟朕鬧到什麽時候?”
“臣妾沒有鬧。”毛草靈抬起頭,目光平靜,“陛下多慮了。”
“沒有鬧?”皇帝冷笑,“你從前見了朕,不是這樣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毛草靈的聲音依舊平靜,“陛下想要從前那個毛草靈,可臣妾已經不是從前的毛草靈了。”
“你什麽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毛草靈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臣妾是皇後,是這後宮之主,不是那些爭寵的妃嬪。臣妾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想走的路。陛下來,臣妾歡迎;陛下不來,臣妾也不強求。陛下要寵幸誰,那是陛下的自由,臣妾無權幹涉,也無意幹涉。”
皇帝的臉色變了:“你是在告訴朕,你不在乎朕?”
“臣妾在乎。”毛草靈的眼眶微微泛紅,“可臣妾更在乎自己。這十年來,臣妾做了許多事,不是為了討誰的歡心,而是因為臣妾想做。如果陛下覺得臣妾這樣不好,那臣妾無話可說。”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朕明白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你去吧。”
毛草靈看著他的背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走出禦書房的那一刻,陽光刺眼。毛草靈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在青樓時,聽過的一支曲子。那曲子裏唱:“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初見時,他是英武的年輕帝王,她是被迫和親的青樓女子。他們在陌生的國度裏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如今,秋風起了,扇子也該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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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毛草靈發起高燒。
如意半夜起來檢視,發現她燒得渾身滾燙,胡話連篇,嚇得連忙去請太醫。太醫來了,把了脈,開了方子,說是鬱結於心,外感風寒,要好生將養。
毛草靈昏昏沉沉地躺著,夢裏全是過去的事。她夢見自己剛穿越過來,在青樓裏學規矩,學琴棋書畫。她夢見自己被送上和親的馬車,一路顛簸,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她夢見大婚之夜,皇帝掀開她的蓋頭,看著她的眼睛說:“從今往後,朕便是你的依靠。”
那些畫麵走馬燈似的轉,最後定格在一個冬日的午後。
那一年,她剛懷上第一個孩子,卻因為後宮爭鬥小產了。她躺在床上,血流不止,以為自己要死了。皇帝守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說:“草靈,你要活著。你要活著,朕什麽都依你。”
她活下來了,孩子卻沒了。
從那以後,他們之間的感情,似乎比從前更深了。她以為那是生死與共的情分,是任何女人都取代不了的。
可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生死與共,也抵不過一個年輕鮮活的身體。
“娘娘,娘娘……”如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毛草靈睜開眼,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娘娘,您醒了?”如意驚喜道,“奴婢給您熬了藥,您快喝了吧。”
毛草靈就著她的手喝了藥,又躺下。如意替她掖好被角,小聲道:“娘娘,陛下那邊……奴婢讓人去報信了,可玉芙宮的人說,陛下已經歇下了,不讓打擾。”
毛草靈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如意咬著嘴唇,眼圈紅了:“娘娘,您這是何苦呢?您服個軟,說幾句好話,陛下不就迴心轉意了嗎?”
“如意。”毛草靈睜開眼,看著她,“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如意跪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可奴婢看著娘娘這樣,心裏難受。娘娘這些年為陛下做了多少事,為這江山做了多少事,憑什麽要讓那個小蹄子得意?”
毛草靈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傻丫頭,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付出就有迴報的。”
她頓了頓,輕聲道:“尤其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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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病,來勢洶洶,纏綿了七八日纔好。
期間皇帝一次也沒來過。倒是太後派人來看過兩迴,賞了些藥材。雲妃也派人送了東西,帖子上的字依舊工整而稚嫩,寫著“祝娘娘早日康複”。
毛草靈病癒後第一件事,便是去太後宮中謝恩。
太後見了她,拉著她的手歎氣道:“瘦了,瘦多了。身子要緊,別的事,慢慢來。”
“多謝太後關心。”毛草靈垂眸,“臣妾記下了。”
太後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道:“靈兒,哀家知道你心裏苦。可這後宮裏頭,誰不是這麽過來的?皇帝年輕,貪新鮮也是有的。你是正宮,要有容人的雅量。等他新鮮勁兒過了,自然就迴來了。”
毛草靈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裏薄薄的陽光:“太後教誨,臣妾謹記。”
出了太後的宮門,毛草靈沒有迴鳳儀宮,而是去了禦花園。
秋深了,園子裏的菊花正盛,黃的白的紫的,開得熱鬧。毛草靈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著,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笑聲。
她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荷花池邊的水榭裏,皇帝正與雲妃對弈。雲妃不知說了什麽,惹得皇帝哈哈大笑,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那動作親昵而自然,彷彿做過千百迴。
毛草靈遠遠地看著,心裏忽然很平靜。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坐在那個水榭裏,與皇帝對弈。那時候她棋藝不精,總是輸,皇帝便故意讓著她,讓她贏一兩局,看她高興的樣子,也跟著笑。
後來她棋藝精進了,能和他殺得旗鼓相當。他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卻從來不惱,反而誇她聰明。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一生一世了。
“娘娘,咱們走吧。”如意小聲道。
毛草靈點點頭,轉身離開。
她沒有看見,水榭裏的皇帝忽然抬頭,望向她離去的方向。那目光裏,有複雜的情緒翻湧。
雲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色微微變了,卻很快又堆起笑臉:“陛下,該您落子了。”
皇帝收迴目光,看著棋盤,卻再也無心下棋。
那天夜裏,皇帝忽然來了鳳儀宮。
毛草靈正要歇下,聽見通傳,微微怔了怔,還是起身相迎。
皇帝穿著玄色常服,站在殿中央,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道:“病好了?”
“好了。”毛草靈福了福身,“多謝陛下關心。”
皇帝皺了皺眉:“你一定要這樣跟朕說話?”
“臣妾不知陛下要臣妾怎樣說話。”毛草靈垂著眼,“夜深了,陛下來可是有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這些日子……冷落了你。”
毛草靈抬起眼,看著他。
“雲妃的事,朕有朕的考量。”皇帝的聲音有些艱澀,“她是雲老將軍的孫女,雲家手握兵權,朕需要安撫他們。”
毛草靈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朕知道你心裏不舒服。”皇帝走近一步,“可你是皇後,你該明白,這後宮裏的女人,不隻是女人,還是前朝的棋子。”
毛草靈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皇帝心裏一緊。
“陛下說得對。”毛草靈輕聲道,“臣妾明白,臣妾都明白。雲妃是棋子,臣妾也是棋子。隻不過臣妾這顆棋子,運氣好一些,做了幾年皇後,替陛下分了些憂。如今雲妃這枚棋子更好用,臣妾自然該退一退了。”
“你!”皇帝臉色一變,“朕不是這個意思!”
“那陛下是什麽意思?”毛草靈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陛下是想告訴臣妾,這些日子日日留宿玉芙宮,是為了安撫雲家?那陛下對臣妾的冷落,又是為了安撫誰?”
皇帝語塞。
“陛下不必解釋。”毛草靈轉過身,背對著他,“臣妾說過,陛下來,臣妾歡迎;陛下不來,臣妾也不強求。至於陛下是為了什麽而來,為了什麽而不來,臣妾不想知道,也無需知道。”
身後一片沉默。
良久,皇帝的聲音響起,低沉而沙啞:“草靈,你一定要這樣嗎?”
毛草靈沒有迴頭。
腳步聲響起,又漸漸遠去。殿門開合的聲音傳來,然後是一片寂靜。
毛草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許久,她才慢慢轉過身。殿內空空蕩蕩,隻有燭火在風中搖曳。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月光如水,灑滿庭院。她抬頭望著那輪圓月,忽然想起一首詩。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可她和皇帝,相隔不過幾重宮殿,卻已經像隔了千裏萬裏。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人心卻已經不是那顆人心了。
窗外,秋風漸起,吹落一片梧桐葉。那葉子飄飄蕩蕩,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裏。
毛草靈低頭看著那片枯黃的葉子,忽然落下淚來。
這一夜,鳳儀宮的燈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