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元慶七年的冬天,註定是個不尋常的冬天。
自打那日太醫診出喜脈,昭華宮的門檻就沒消停過。今日這個妃子來送補品,明日那個命婦來請安,後日又有宗室老王妃打著“傳授經驗”的名號上門,明裏暗裏想探探這位皇後娘孃的虛實。
毛草靈被擾得煩不勝煩,索性稱病閉門,誰來都不見。
拓跋珣更誇張——直接把禦書房搬到了昭華宮偏殿。奏摺往這兒一送,大臣們議事也往這兒跑,美其名曰“便於照料皇後”,實際上就是不想離她太遠。
“你是不是有點過於緊張了?”
這日午後,毛草靈歪在榻上,看著對麵伏案批奏摺的拓跋珣,忍不住開口。
拓跋珣頭也不抬:“沒有。”
“你早上連朝都沒上。”
“讓太子少傅代為主持了。”
“太子少傅今年七十多了,耳背得厲害,底下大臣說什麽他都聽不清。”
“聽不清正好,省得他們吵。”拓跋珣終於抬起頭,理直氣壯地看著她,“那群人吵來吵去就那幾件事,我聽了十年,耳朵都起繭子了。不如在這兒陪你。”
毛草靈被他這話堵得沒脾氣,隻能瞪他一眼,低頭繼續剝手裏的橘子。
橘子是南邊剛貢上來的,皮薄肉甜,她愛吃。拓跋珣就讓人把貢品全送到昭華宮,一顆都沒往別處分。
剝著剝著,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今兒個淑妃派人來送了東西。”
拓跋珣筆尖一頓,抬頭看她。
毛草靈被他這反應逗笑了:“你這麽緊張幹什麽?人家就是送了幾匹料子,說是給孩子做衣裳用的。我讓阿繡收下了,還迴了禮。”
拓跋珣鬆了口氣,繼續低頭批奏摺,嘴上卻道:“她倒是會做人。”
“她一直都挺會做人的。”毛草靈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說實在的,這幾年後宮裏,也就她還像個正常人。其他人要麽躲著我,要麽暗地裏使絆子,就她,不卑不亢的,該請安請安,該送禮送禮,從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拓跋珣嗯了一聲:“她是個聰明的。”
“可惜你不喜歡她。”
拓跋珣又抬起頭,這迴眼神有點複雜:“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她?”
毛草靈斜睨他一眼:“你當我這些年白在後宮混的?你每次去她那兒,坐不過半個時辰就走。她給你送的東西,你轉頭就讓人送到我這兒來。她做的那些點心,你碰都不碰——你說,這叫喜歡?”
拓跋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筆,走到榻邊坐下。
“草靈。”
“嗯?”
“你介意嗎?”
毛草靈愣了一下:“介意什麽?”
“介意我對別的女人這樣。”拓跋珣看著她,目光認真,“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爭風吃醋的人,可我還是想問問你。你......介意嗎?”
毛草靈看著他,忽然笑了。
“拓跋珣,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感謝你什麽嗎?”
拓跋珣搖頭。
“我最感謝你的,就是你從來沒把我當成那種會為了男人爭風吃醋的女人。”毛草靈把手裏剝好的橘子遞給他,“你讓我參與朝政,讓我去前線,讓我做那些從來不許女人做的事。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等著你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
拓跋珣接過橘子,卻沒吃,隻是握在手裏。
“至於淑妃......”毛草靈頓了頓,“說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但我介意的不是你去她那兒,也不是你對她好。我介意的是——”
她忽然停下來,像是在組織語言。
拓跋珣耐心地等著。
半晌,毛草靈才開口:“我介意的是,我本來可以不用麵對這些的。”
拓跋珣一怔。
“我本來可以找一個普通人,過一輩子一夫一妻的日子。”毛草靈看著窗外,聲音輕輕的,“可我沒有。我選擇了你,選擇了這個皇宮,選擇了跟那麽多女人共享一個丈夫。這是我的選擇,我不後悔。但有時候......”
她轉過頭來,對上拓跋珣的眼睛:“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選了另一條路,會是什麽樣子。”
屋裏安靜下來。
炭火劈啪作響,窗外不知哪兒傳來幾聲鳥鳴。拓跋珣沉默了很久,久到毛草靈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他說:
“對不起。”
毛草靈一愣。
“我知道對不起沒有用。”拓跋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沒辦法給你想要的那種生活。我是皇帝,有些事,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可是......”
他抬起頭,目光裏帶著某種毛草靈從未見過的情緒。
“可是如果真的有來生,我想和你做一對普通人。沒有三宮六院,沒有朝政大事,隻有你和我,還有我們的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想去哪兒,我就陪你去哪兒。你想做什麽,我就陪你做什麽。”
毛草靈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你......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拓跋珣被她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過臉去:“沒學會。就是心裏這麽想的,就說出來了。”
毛草靈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傻子。”
她伸手,把他的臉扳迴來,湊上去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那說好了,來生你得給我當牛做馬。”
拓跋珣被她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好。當牛做馬都行。”
兩人正膩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阿繡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娘娘!陛下!不好了——”
拓跋珣騰地站起來:“怎麽了?”
簾子一挑,阿繡滿臉喜色地衝進來:“生了!生了!賢妃娘娘生了!是個小皇子!”
拓跋珣:“……”
毛草靈:“……”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無語。
生了就生了,至於用“不好了”開頭嗎?
“阿繡,”毛草靈無奈地開口,“下次這種喜事,能不能換個詞?”
阿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訕訕地笑了笑:“奴婢一激動,說順嘴了......娘娘,賢妃娘娘那邊派人來報喜,說是母子平安。還問陛下要不要過去看看?”
拓跋珣看向毛草靈。
毛草靈擺擺手:“去吧。到底是你的孩子,不去看看說不過去。”
拓跋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披上大氅,臨走前又迴頭看了她一眼:“我去去就迴。”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拓跋珣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毛草靈重新歪迴榻上,繼續剝橘子。
阿繡在一旁伺候著,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色。
“娘娘,您......您不高興?”
“沒有。”毛草靈把橘子塞進嘴裏,“我高興得很。賢妃這個人不錯,不爭不搶的,她生孩子我有什麽不高興的?”
阿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毛草靈瞥她一眼:“想說什麽就說,別憋著。”
阿繡斟酌了一下,小聲道:“奴婢就是覺得,娘娘您心太大了。這後宮裏,哪個女人生了皇子,往後就有了倚仗。賢妃娘娘平日裏是不爭不搶,可誰知道她往後會怎樣?娘娘您如今懷著身孕,正是要緊的時候,萬一......”
“萬一什麽?”毛草靈打斷她,“萬一她想害我?阿繡,你跟了我這麽多年,還不瞭解我?我什麽時候怕過這些?”
阿繡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起來:“是奴婢多慮了。娘娘您當然不怕。”
“不是不怕,是沒必要怕。”毛草靈放下橘子,認真地看著她,“阿繡,你要記住,在這個後宮裏,真正能傷到我的,從來不是那些女人。她們使的那些手段,我見多了,也破多了。真正能傷到我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雪後初晴,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
“是這宮牆本身。”
阿繡不太明白她這話的意思,但見她不想多說的樣子,便識趣地沒有再問。
毛草靈也沒再解釋。
有些事,隻有她自己知道。
比如,她其實真的很介意。介意這個皇宮裏還有別的女人,介意自己的丈夫還有別的孩子,介意自己不得不和那麽多人分享同一個人。
可她更介意的是——如果因為這些就離開,那她這十年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她不是那種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她是毛草靈,是乞兒國的皇後,是親手參與了這個國家十年治理的人。這裏有她推行下去的政策,有她親手建立起來的體係,有她一點一點改變的東西。
這些東西,比一個男人重要得多。
所以她不走,也不會因為這些事就難過。
隻是有時候,偶爾有時候,會有一點點......不甘心。
僅此而已。
傍晚時分,拓跋珣迴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毛草靈正趴在案上寫寫畫畫,神情專注得很。
“寫什麽呢?”
毛草靈頭也不抬:“給你兒子起名。”
拓跋珣一愣:“什麽我兒子?”
“賢妃生的那個啊。”毛草靈筆尖不停,“我幫你想了幾個,你看看哪個好——拓跋昀、拓跋昊、拓跋煜、拓跋曜。都是日字旁的,寓意光明。”
拓跋珣走到她身邊,低頭看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幾十個名字,每一個都用朱筆圈點過,旁邊還標注了寓意和出處。
“你......你幫他起名?”
“怎麽,不行?”毛草靈抬起頭,“我是皇後,按規矩皇子公主的名字都該由我來起。再說了,你起名字的水平,我可不敢恭維。”
拓跋珣哭笑不得:“我起名字的水平怎麽了?”
毛草靈斜睨他一眼:“你給自己兒子起名叫‘石頭’的事,忘了?”
拓跋珣一噎。
那還是元慶五年的事。他有個庶出的兒子出生,他隨口起了個小名叫“石頭”,寓意結實好養活。結果這孩子長到三歲,還真就跟石頭一樣結實,整天上躥下跳,把宮裏鬧得雞飛狗跳。
“那......那是小名。”拓跋珣辯解道,“大名不是請翰林院擬的嗎?”
“翰林院擬的那些,還不如石頭呢。”毛草靈翻了個白眼,“什麽‘承德’‘承業’‘承訓’,俗不可耐。我兒子可不能用這種名字。”
拓跋珣愣了一下:“你兒子?”
毛草靈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臉微微一紅,低頭繼續寫字,假裝沒聽見。
拓跋珣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起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草靈。”
“幹嘛?”
“我很高興。”
毛草靈沒吭聲。
“不是高興賢妃生了兒子。”拓跋珣補充道,“是高興你在這兒。高興你在幫我打理這些事。高興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高興你把我兒子當成你兒子。”
毛草靈筆尖一頓。
半晌,她悶聲道:“本來就是。隻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拓跋珣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的晚霞燒成一片絢爛的橙紅,映在雪地上,彷彿給整座皇宮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屋裏,毛草靈放下筆,往後靠進拓跋珣懷裏。
“拓跋珣。”
“嗯?”
“我想吃糖炒栗子。”
拓跋珣失笑:“這大冬天的,哪兒來的糖炒栗子?”
“我不管。”毛草靈閉上眼睛,“我就是想吃。你不是說什麽都依我嗎?現在就不依了?”
拓跋珣無奈地歎了口氣,揚聲道:“來人!”
阿繡應聲而入。
“去禦膳房問問,有沒有糖炒栗子。沒有的話,讓他們現做。”
阿繡愣了一愣,隨即忍著笑應道:“是!”
她轉身出去,心裏卻忍不住嘀咕——
陛下啊陛下,您這寵妻的程度,怕是後無來者了。
毛草靈窩在拓跋珣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那些不甘心,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來生的事來生再說。
這一生,能這樣窩在他懷裏,想吃糖炒栗子就有人去做,想發脾氣就有人哄,想做事就有人支援——
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