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沒有春天。
至少毛草靈初來時是這樣想的。
長安三月已是杏花微雨,而這裏的風沙要到四月底才肯停歇。她曾在無數個黃昏立於摘星閣上,看渾黃的天際線吞噬落日,覺得這國度的名字起得真好——乞兒,連春天都要向天乞討。
但第十年的春天來得分外蹊蹺。
立春那日,禦花園裏那株從不結果的胡楊忽然爆了滿樹新綠。老宮人們跪了一地,說這是祥瑞,是鳳主福澤所致。毛草靈站在樹下,伸手觸碰那些嫩得近乎透明的葉片,想起長安故宅裏的西府海棠。
她其實記得的不多了。
十年。足夠讓一個人的口音變得含混,讓舊時的裙裳在箱底泛黃,讓“迴去”這個詞從迫切的渴望漸漸淪為偶爾的閃念。
“鳳主在想什麽?”
皇帝不知何時走到身側。他已不是她初見的模樣——那時他剛登基三年,眉宇間還帶著少年天子的銳氣,看她時三分審視七分驚豔。如今他們並肩站在這裏,像兩株根係交纏的胡楊。
“在想,”她收迴手,“這樹若會開花,該是什麽顏色。”
他沉默片刻。
“讓司苑局去查典籍。”
毛草靈失笑。十年了,他仍是這樣——她要風,他便恨不能將天捅個窟窿給她刮風。她曾覺得這是寵愛,後來才明白,這是他表達依賴的方式。
一個自幼喪母、十二歲被立為太子、十五歲在兄弟們的刀光劍影中坐上龍椅的人,不會說“我需要你”。他隻會說“你要什麽”。
她從不戳破。
這是她在這片土地上學會的第一件事。
——學會之前,她吃了許多苦頭。
初入乞兒國宮廷的日子,毛草靈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史官的筆觸是溫情的:“鳳主初至,上甚愛之,朝夕不離。”他們不知道那個“甚愛之”的背後,是她連續三個月無法安眠,總在半夜驚醒,以為自己還在青樓那間逼仄的耳房裏,聽見鴇母在廊下數銅錢。
她不敢在人前展露分毫。
唐朝來的和親公主,必須是端莊的、從容的、處變不驚的。她演得很好,好到連自己都快要相信——直到某次宮宴,禦膳房上了一道槐葉冷淘。
那是長安夏日街頭最尋常的吃食。青碧的槐葉汁和麵,過冰水,佐以薑蒜末和酸醋。乞兒國的禦廚做得並不地道,麵條太硬,槐葉的苦澀沒有完全濾淨。
她嚐了一口,放下銀箸,藉口更衣離席。
在偏殿無人的角落,她扶著廊柱,把臉埋進袖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哭。這十年她很少流淚,早已忘了淚是熱的還是涼的。她隻記得那日風很大,沙礫打在窗紙上,像無數細小的叩問。
後來她再也沒有吃過槐葉冷淘。
再後來,她親手在禦苑辟了一塊地,從中原商隊那裏換來槐樹苗,一株一株種下。第三年,槐樹開花,滿城飄雪般的香。她命禦廚按她的方子做冷淘,分賜各宮。
那是她第一次在這片土地上複刻故鄉。
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故鄉可以被複刻。
毛草靈真正在乞兒國紮下根,不是因為皇帝的寵愛,也不是因為誕育皇子。
是因為水。
乞兒國缺水的程度,是初來者無法想象的。宮中尚有井,每日限量取用;宮外的百姓要走上三十裏去河邊挑水,那河在旱季隻剩一道淺溪,挑迴的泥湯要沉澱一夜才能飲用。
她第一次隨皇帝出巡,看見沿途百姓跪在道旁,雙手高舉的不是鮮花也不是香案,是盛水的陶罐。
他們把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獻給她。
那天夜裏,她在行宮輿圖上畫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她捧著畫滿標記的地圖去見皇帝,說:“我要修渠。”
他說好。
大臣們說不行。
乞兒國不是沒有修過渠,隻是曆任帝王修一條,風沙便埋一條。國庫耗空,民力疲敝,渠仍在,水不來。後來便再沒人提了。
毛草靈不說話。她讓人把輿圖掛在大殿上,每日下了朝便站在那裏看。
皇帝陪她看。起初隻是陪,後來他開始問:“這裏為何畫三道線?”
“一道主渠,兩道支渠。若主渠被沙掩,支渠可分流。”
“這裏呢?”
“此處地勢低窪,可修蓄水陂塘,雨季儲水,旱季放水。”
他沉默良久。
“這些,誰教你的?”
毛草靈沒有告訴他,這並非哪位名師的教導,而是她前世陪祖父去西北考察水利時,工程師們在圖紙前爭論了整整三天。她那時十七歲,蹲在一旁吃冰淇淋,聽不太懂,卻不知為何記了這麽多年。
“臣妾胡亂想的。”她說。
他看著她,沒有追問。
半年後,渠成。
放水那日,皇帝攜她親臨渠首。閘門開啟的瞬間,濁黃的水流沿著新鑿的石渠奔湧而下,兩岸百姓跪倒一片,有人以額觸地,長久不起。
毛草靈站在高處,聽見風穿過渠水的聲響,與故園的長安水聲不同,卻一樣地活著。
從那以後,朝臣們看她的眼神變了。
從前她是唐朝來的和親公主,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是後宮最不好惹的寵妃。這些身份加起來,也不如“那個把水引來的女人”來得擲地有聲。
她不再是乞兒國的過客。
乞兒國,亦成了她的國。
但春天還是那樣吝嗇。
十年,隻有今年例外。
胡楊爆綠之後,禦苑中那些她親手種下的中原花木也陸續有了動靜。杏樹枝頭鼓了苞,海棠綻了第一朵粉白,連最難伺候的牡丹都拱出了紫紅的嫩芽。
宮人們竊竊私語,說鳳主是真龍天子命定的貴人,連天地都要順應她的心意。
毛草靈聽著,不置可否。
她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祥瑞。讓司苑局去查土壤,去問欽天監今歲的風向與雨水。查來查去,不過是她苦心經營十年,土壤改良見了成效,又恰逢風季平和、雨水豐沛。
她把這些解釋一一說給皇帝聽。
他聽完,仍隻是說:“是你的功勞。”
她不再爭辯。
有些事,他已經習慣了歸功於她。正如她已習慣了在這片土地上尋找春天。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三月十七,長安的使臣抵達乞兒國都城。
毛草靈那日正在教幾位年幼的宗室子女認字。她開蒙用的《千字文》還是母親手抄的,來乞兒國時帶在身邊,書頁已翻得卷邊。她指著“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八個字,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鳳主,陛下請您即刻前往宣政殿。”
她放下書,理了理鬢發。
宣政殿不是後宮議事之所。十年間,皇帝隻在那裏召見過她三次:一次是她提出修渠,一次是邊關告急,還有一次,是她誕下皇長子的次日。
她穿過長長的宮道,杏花落在肩頭。
殿中不隻皇帝一人。
禮部尚書、鴻臚寺卿,還有兩個風塵仆仆的陌生麵孔——廣袖褒衣,峨冠博帶,是大唐使臣的裝束。
毛草靈站定,沒有立刻看向他們。
她先向皇帝行禮。
“陛下。”
他坐在禦座上,麵容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緩緩摩挲著扶手——那是他極力克製情緒時的習慣。
使臣跪拜,口稱公主。
他們帶來的訊息並不突然。十年前她離開長安時便知道會有這一天。先帝駕崩,新君踐祚,朝中清洗了一批舊臣,她的父兄得以平反。如今她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忠良之後、禦封的國後夫人。
大唐要迎她迴去。
“公主離國十年,”使臣垂首,“聖上思念至深,特遣臣等恭迎公主還朝,以全孝道,以慰天倫。”
毛草靈聽著,想起那株總也不開花的胡楊。
她想起初來乞兒國的第一個春天,沙暴圍城七日,她被困在殿中,從窗縫裏看見宮人們用布矇住口鼻匆匆奔走,像一個個模糊的魂靈。
她想起第一次上朝議政,有位須發皆白的老臣當庭駁斥她“婦人幹政”,聲如洪鍾。她站在那裏,沒有辯駁,隻是平靜地將水利圖卷又展開了兩寸。
她想起皇長子出世那夜,皇帝在外殿踱了一整夜。乳母把孩子抱到他麵前,他接過去,動作那樣生疏,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還想起許多事。
想起青樓耳房裏的那些姑娘,她們把攢下的銅板塞給她做盤纏;想起和親路上遇見的劫匪,她情急之下用流利的胡語罵了句髒話,把匪首罵愣了;想起宮變那夜,禁軍將寢殿圍得水泄不通,皇帝把劍塞進她手中,說“若有不測,你從密道走”。
她沒有走。
她與他並肩守在殿內,直到勤王之師的火光映亮天際。
這些,她要如何說給使臣聽?
“鳳主。”
皇帝的聲音。他很少這樣喚她。平日私下裏,他有時喚她的名字,有時什麽都不喚,隻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此刻這樣。
“你不必此刻答複。”他說,“從長安到此,路途迢遞。使臣亦需休整。”
他替她擋下了這道抉擇。
就像十年前,他把鳳印放在她麵前,說“你若不想理這些瑣事,便交給司禮監”。
她知道他從不勉強她。
她也知道,他從不挽留她。
——他不會說“我需要你”。他隻會在她想要任何東西時,把那樣東西放到她手邊。
毛草靈迴到寢殿,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那株杏樹是她入宮那年親手種的。初來時不過三尺高的細苗,如今已高過屋簷。今年的花開得格外繁盛,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風過時落一陣雪。
她想起長安故宅裏也有杏樹。母親在世時,每逢花期都要舉辦賞花宴,世家命婦們穿著最時興的裙裳,在樹下品茶聯詩。她那時還小,躲在母親身後偷點心吃,嘴角沾了梅子粉,被表姐笑著揩去。
那些記憶太遠了。
遠得像另一個人的故事。
她努力迴想家人的麵容,能想起的卻隻有畫像般的輪廓。父親愛板著臉訓人,但每年她生辰都要親手給她雕一枚木簪;母親體弱,倚在榻上教她繡花時總要咳嗽,卻從不許她放下針線。
他們是她割捨不斷的血脈。
可是這裏……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杏樹前。枝頭有一朵半開的花苞,被昨夜的風雨打得垂了頭,花瓣邊緣微微泛黃。
她伸手,輕輕托住那朵花。
身後有腳步聲。
她不必迴頭也知道是誰。
“使臣安置在四方館。”皇帝說,“鴻臚寺安排了三日後的宮宴。”
“嗯。”
“你的父兄……”他頓了頓,“朕已命人擬了禮單。”
毛草靈轉過身。
他站在杏花疏影裏,麵容半隱在明暗之間。十年過去,他鬢邊已生了白發,眉間那道在宮變時留下的舊傷愈發淺淡。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像她初見他時那樣。
隻是那時他眼裏有審視,有驚豔,有對未知的期待。
現在什麽都沒有。
隻有她。
“陛下,”她輕聲說,“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說。”
“十年前,陛下為何選臣妾?”
殿中安靜了片刻。
她問的不是擇她為後——那時他力排眾議,把鳳印交到一個“青樓出身的冒牌公主”手中,滿朝嘩然,老臣們跪在太廟前哭了一夜。
她問的是最初的最初。
唐朝要送公主和親,乞兒國點名要真正的帝女。兩方僵持不下時,有人出了個主意:找個替身。
人選是她。
毛草靈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是她。
青樓裏比她貌美的姑娘不是沒有,比她才藝出眾的也不是沒有。她那時剛到不久,根基全無,連唐朝宮廷的禮儀都還沒學全。選中她,幾乎是場豪賭。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那年上元節,”他終於開口,“長安有燈市。”
毛草靈怔住。
“朕……先帝在位時,朕曾以宗室子身份赴唐賀歲。上元夜,隨使團觀燈。”
他很少提起登基前的往事。那些年他是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生母早逝,養母苛待,在宮中活得像個影子。十五歲被立為太子不是因為受寵,是因為前麵的兄長都死光了。
她從不問。他從不提。
“長安燈市很盛。”他繼續說著,語速很慢,像在迴憶一頁泛黃的典籍,“朕隨眾人行至曲江,見岸邊有一少女,年約十二三,著緋衣,持鼇山燈。”
他頓了頓。
“她將燈送給了巷口一個乞兒。”
毛草靈想起來了。
那年的上元節。她偷偷溜出府去看燈,迴來被母親罰抄了一整卷《女誡》。她記得那盞鼇山燈,燈上是她親手畫的嫦娥奔月,燈輪轉起來時,月宮裏的玉兔會一下一下搗藥。
她路過巷口時,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蜷在牆根,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燈。
她便蹲下身,把燈柄塞進他手裏。
“給你啦。”她說,“燈裏的蠟燭還能燒半個時辰呢。”
那孩子沒有道謝。他隻是緊緊握著燈柄,像握著什麽稀世珍寶。
她起身跑遠了,緋色的裙擺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原來是你。”毛草靈輕輕說。
皇帝沒有迴答。他望著那株杏樹,像望著遙遠時光裏一盞漸漸熄滅的燈。
“朕登基後,遣人去長安查了三年。”他說,“那夜你著緋衣,簪石榴花。曲江沿岸百餘戶官宦宅邸,十六歲以下的閨秀有二十七人。朕畫了你的畫像,讓密使一戶一戶比對。”
他收迴目光,落在她臉上。
“青樓名冊上,你的籍貫、年歲、相貌,全對得上。”
毛草靈不知該說什麽。
她想起初入乞兒國宮廷的那些日子,他對她的好,好到近乎縱容。她以為是和親公主的體麵,是帝王對寵妃的恩賞。
原來他在找一盞燈。
“陛下,”她開口,聲音有些澀,“那隻是……隨手罷了。”
“朕知道。”
他說。
“朕隻是想,那個會把燈送給乞兒的姑娘,若來了這裏,大約不會嫌棄朕的國。”
風過庭院,杏花落如急雨。
毛草靈站在花影裏,看著眼前這個鬢生白發的人。他從不說需要她,從不說挽留她。
他隻是等了十年。
等她發現,她早已不是那盞燈的主人。
她纔是燈。
而他從十五歲那年的上元夜起,一直在追逐這束光。
“臣妾不迴長安了。”她說。
他抬眸。
“使臣那邊……”
“臣妾親自去說。”
她伸出手,像十年前初入宮闈時那樣,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
“陛下,”她彎起唇角,“今年禦苑的杏花開了,臣妾想釀些杏花酒。唐朝的方子,不知合不合乞兒國人的口味。”
他握住她的手。
很緊。
“合。”他說。
庭中那株胡楊仍寂寂地綠著,沒有花開,也沒有人再問它何時會開。
毛草靈想,十年了。
她終於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