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織機在民間推廣的第三個月，第一批用新機織出的棉布正式進入市場。
毛草靈特意命人在京城最繁華的西市開設了一家“惠民織坊”，以平價出售這些布料。開業當日，店門前排起了長隊，不到兩個時辰，所有庫存銷售一空。
“娘娘，織坊的王掌櫃求見。”小蝶輕手輕腳走進暖閣，見毛草靈正俯案審閱惠民司的賬目，便放低了聲音。
毛草靈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讓他進來吧。”
王掌櫃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原是戶部的小吏，因精通算術且為人正直，被毛草靈選來管理織坊。他進來後恭恭敬敬行了禮，臉上卻帶著幾分憂色。
“怎麽了？織坊生意不是很好嗎？”毛草靈問道。
“迴娘娘，生意確實紅火，但...也惹來了一些麻煩。”王掌櫃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自開業以來，已有三撥人前來滋事。昨日更有一群潑皮在店前鬧事，聲稱我們的低價布搶了他們的生計。”
毛草靈眉頭微皺：“可報了官府？”
“報了，京兆府也派了差役驅散，但那些人走後不久又聚攏迴來。”王掌櫃苦笑，“臣懷疑，背後有人指使。”
“你覺得是誰？”
王掌櫃遲疑片刻：“臣不敢妄言。但京城布業向來被‘錦雲莊’、‘華彩閣’幾家大商號把持，我們的布價隻有他們的一半，質量卻不差...”
毛草靈明白了。觸及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她沉思片刻：“從明日起，織坊每日限量銷售。同時，你去找京兆府尹，就說本宮的意思，請他加派差役在織坊周圍巡視。”
“限量銷售？”王掌櫃不解，“娘娘，那些排隊的百姓...”
“正因百姓需要，纔不能讓人趁機囤積居奇，或以此為藉口鬧事。”毛草靈解釋道，“限量可以保證真正需要的人能買到。至於那些大商號...”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本宮自有打算。”
王掌櫃退下後，毛草靈陷入沉思。她早該料到，改革不會一帆風順。動了某些人的乳酪，自然會招來反撲。
“娘娘，該用晚膳了。”小蝶輕聲提醒。
毛草靈這才發現天色已暗，暖閣內早已點起了燈。她正要起身，門外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李璟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冬夜的寒氣。他揮退左右，在毛草靈對麵坐下，神色有些凝重。
“靈妹，今日朝堂上，有人彈劾惠民織坊擾亂市場，致使京城布價大跌，多家布莊瀕臨倒閉。”
毛草靈並不意外：“陛下如何迴應？”
“朕自然替你擋了迴去。”李璟看著她，“但彈劾者是戶部侍郎周明遠，他的女兒嫁給了錦雲莊少東家。這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毛草靈為李璟斟了杯熱茶：“臣妾明白。但陛下可知，錦雲莊一匹普通棉布要價二兩銀子，而惠民織坊的布隻需八百文。百姓一年辛苦所得，不過十餘兩，一件衣服就要耗費全家數月積蓄，這合理嗎？”
李璟沉默。他雖生於宮廷，卻也見過民間疾苦。
“臣妾並非要逼死那些商號，隻是希望他們能合理定價。”毛草靈繼續說，“若他們願意，惠民司可以傳授改良織機技術，幫助他們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他們會接受嗎？”李璟懷疑。
“總要試試。”毛草靈眼中閃著堅定的光，“若他們執意對抗，臣妾也有辦法。”
李璟看著她，忽然笑了：“靈妹，你總是讓朕驚訝。十年前，你剛來時，還是個需要朕保護的弱女子；如今，卻已能獨當一麵，甚至改變整個行業。”
毛草靈也笑了：“是陛下給了臣妾機會。”
“不，是你自己爭取的。”李璟握住她的手，“告訴朕，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毛草靈正要迴答，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陛下，娘娘，江南急報！”
李璟神色一凜：“呈上來。”
內侍遞上一封加急文書。李璟拆開一看，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陛下，怎麽了？”毛草靈關切地問。
李璟將文書遞給她：“你自己看。”
毛草靈接過，快速瀏覽。文書是江南道觀察使發來的，稱近日江南多地出現“妖布”謠言，說惠民織坊推廣的新布被詛咒，穿上會招災引病。謠言迅速蔓延，已有多地百姓拒絕使用新布，甚至焚毀已購布料。
“荒謬！”毛草靈氣得手抖，“這明顯是有人散播謠言！”
李璟點頭：“定是那些商號在背後搗鬼。他們在京城討不到便宜，便將手伸到了江南。”
“臣妾要去江南。”毛草靈忽然說。
李璟一驚：“什麽？不可！江南路途遙遠，且情況不明，太危險了。”
“正因情況不明，臣妾才必須親自去。”毛草靈態度堅決，“謠言如野火，若不及時撲滅，恐釀成大禍。惠民織坊剛剛起步，若因此事夭折，以後再推行任何改革都會舉步維艱。”
“可是...”李璟還要勸阻。
“陛下，”毛草靈直視他的眼睛，“您信任臣妾嗎？”
李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歎了口氣：“朕派一隊禦林軍隨行保護。另外，讓林將軍帶隊，他經驗豐富，可保你周全。”
毛草靈這才露出笑容：“謝陛下。”
三日後，一支不起眼的車隊悄悄駛出京城。毛草靈扮作商婦，化名林夫人，隻帶了小蝶和四名武功高強的侍女。林將軍則率二十名禦林軍精銳扮作護衛，前後保護。
時值臘月，越往南走，天氣反而越暖和。抵達江南地界時，已不見北方的積雪，路旁甚至能看到點點綠意。
“娘娘，前麵就是蘇州城了。”馬車外，林將軍低聲稟報。
毛草靈掀開車簾一角，隻見遠處城牆巍峨，城門處人來人往，頗為繁華。但仔細觀察，會發現行人神色間帶著些許不安，互相交談時也壓低聲音，眼神警惕。
“直接去惠民織坊在蘇州的分號。”毛草靈吩咐。
蘇州惠民織坊位於城西，原本門庭若市，如今卻門可羅雀。掌櫃是個姓陳的中年人，見到毛草靈時，激動得幾乎落淚。
“林夫人，您可算來了！”陳掌櫃將毛草靈迎進內室，“自謠言傳開，生意一落千丈。前日還有一群暴民來砸店，幸虧官府及時趕到...”
毛草靈環視店內，貨架上堆滿了布料，卻無人問津。
“謠言是怎麽傳開的？最初從何處開始？”
陳掌櫃想了想：“約莫半月前，先是城東有戶人家說家中老人穿了新布做的衣服後一病不起。接著城西又有人說孩子穿了新衣後夜夜啼哭。不到三天，全城都傳遍了。”
“生病的老人和孩子，你可曾去探望過？”
“去了，但都被拒之門外。”陳掌櫃苦笑，“那家人說我們是災星，再上門就要報官。”
毛草靈沉思片刻：“他們可請了大夫？大夫怎麽說？”
“這...”陳掌櫃一愣，“倒沒聽說。”
毛草靈心中有數了：“今夜你帶我悄悄去那戶人家附近看看。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深夜，蘇州城陷入寂靜。毛草靈在陳掌櫃帶領下，來到城東一處普通民宅外。宅子黑漆漆的，似乎主人都已睡下。
“就是這家，姓趙，家中隻有老母和兒子兒媳。”陳掌櫃低聲說。
毛草靈觀察四周，忽然注意到巷口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她心中一動，示意陳掌櫃別出聲，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那黑影似乎對周圍很熟悉，三轉兩轉，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毛草靈遠遠跟著，見他敲開一扇小門，閃身進去。
毛草靈記下位置，悄無聲息地退迴。
次日一早，毛草靈讓陳掌櫃去打聽昨晚那處宅子的主人。不到一個時辰，陳掌櫃迴來了，臉色古怪。
“夫人，那宅子...是錦雲莊二掌櫃的外宅。”
毛草靈冷笑：“果然如此。”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陳掌櫃問。
“既然他們裝神弄鬼，我們就來個人贓並獲。”毛草靈眼中閃過銳光，“陳掌櫃，你去請蘇州知府，就說今晚請他看一場好戲。林將軍，你帶幾個人，今晚埋伏在那宅子周圍...”
夜幕再次降臨。毛草靈親自帶隊，與林將軍等人埋伏在巷子暗處。二更時分，果然見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摸到趙家門前，將一個東西塞進門縫，然後迅速離開。
“跟上。”毛草靈低聲道。
那兩人並未迴之前的宅子，而是繞了大半個城，最後進了錦雲莊的後門。
“夫人，現在進去抓人嗎？”林將軍問。
毛草靈搖頭：“等知府大人來。”
不多時，蘇州知府帶著差役匆匆趕到。毛草亮明身份，知府大驚，連忙行禮。
“免禮。請大人隨本宮進去抓人。”
差役撞開錦雲莊後門，直撲內院。莊內眾人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在二掌櫃的房中，搜出了大量尚未散發的“符咒”，上麵畫著詭異的圖案，寫著“穿此布者，家宅不寧”等字樣。
“誣陷皇後，散播謠言，擾亂民生，該當何罪？”毛草靈冷冷地看著癱軟在地的二掌櫃。
“娘娘饒命！小人...小人隻是奉命行事！”二掌櫃磕頭如搗蒜。
“奉誰的命？”
“是...是少東家...”
毛草靈轉向知府：“大人，此案就交給你了。務必查清主謀，嚴懲不貸。”
“下官遵命！”
訊息傳開，蘇州城沸騰了。原來所謂的“妖布”竟是商號為打壓競爭對手而設的陰謀。那些聲稱家人因穿新布生病的百姓，也紛紛站出來承認是收了錢才說謊。
毛草靈趁勢在蘇州城中心公開演講，向百姓解釋改良織機的好處，並當場展示新布的製作過程。
“皇後娘娘千歲！”
“謝娘娘為我們做主！”
歡呼聲此起彼伏。惠民織坊重新開門營業，這次排隊的人更多了。
然而，毛草靈心中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錦雲莊敢如此囂張，背後定有更大的靠山。
果然，三日後，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送到了她手中。信是李璟親筆所寫，告訴她朝中有人正在串聯，準備聯合彈劾她“擅離宮廷，幹預商事，有失皇後體統”。
“娘娘，我們是否該迴京了？”小蝶擔憂地問。
毛草靈將信在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不，我們去杭州。江南的謠言雖破，但根源未除。那些商號在各地都有分號，必須徹底解決此事。”
“可是朝中...”
“朝中的事，陛下會處理。”毛草靈語氣平靜，“本宮既然來了，就要把問題解決幹淨。”
接下來的一個月，毛草靈走遍了江南各州府。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親自走訪百姓，瞭解實際情況，揭穿各種謠言。同時，她推動惠民司與各地官府合作，建立公平的布匹定價機製，既保障商號合理利潤，又讓百姓買得起。
在這個過程中，她也遇到了不少真心為民的好官和有良心的商人。杭州“彩雲坊”的女東家蘇婉兒，主動提出與惠民司合作，願意以成本價出售布料，隻求薄利多銷。
“娘娘，民婦也是女子，知道女子持家不易。”蘇婉兒是個四十餘歲的精明婦人，丈夫早逝，獨自撐起家業，“民婦見過太多婦人為了省下買布錢，日夜刺繡換取微薄收入。若能讓他們穿得起好布，民婦少賺些又何妨？”
毛草靈深受感動，與蘇婉兒結為知己。在蘇婉兒的幫助下，惠民司在江南的推廣更加順利。
臘月二十三，小年。毛草靈在杭州客棧收到李璟的第二封信。
信很長，詳細講述了朝中近況。那些反對者果然聯合上書，但在李璟的堅持和部分正直大臣的支援下，彈劾未能通過。李璟在信中寫道：“靈妹，做你想做的事。朝堂有朕，百姓有你，這纔是真正的君臣同心。”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甚念，盼歸。”
毛草靈撫摸著那行字，眼中泛起暖意。
“娘娘，京城來人了。”林將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毛草靈收起信：“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毛草靈意想不到的人——阿月。
“阿月？你怎麽來了？”毛草靈驚喜地起身。
阿月風塵仆仆，但眼睛亮晶晶的：“娘娘，陛下派我來送這個。”她遞上一個錦盒。
毛草靈開啟，裏麵是一塊精美的緙絲布料，圖案是她最愛的蘭花，但在花叢中，隱約可見兩隻相依的鳥兒。
“這是...”
“是奴婢和織造司的姐妹們一起趕製的。”阿月笑著說，“陛下說，讓您記得，無論飛多遠，總有人在等您迴家。”
毛草靈捧著布料，久久不語。
窗外，江南的冬雨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但在毛草靈心中，卻有一輪明月悄然升起，照亮了前行的路。
她知道，這場鬥爭還遠未結束。但隻要有百姓的支援，有李璟的信任，有像阿月、蘇婉兒這樣的同行者，她就有勇氣繼續走下去。
這條路，也許漫長，也許坎坷，但每一步，都向著光明的方向。
“阿月，準備一下，我們去最後一個地方——揚州。然後，我們就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