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鳳棲宮靜得能聽見花架上藤蔓攀爬的聲音。
毛草靈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妝台前，望著銅鏡中那張看了十年的麵孔。鏡中人眉眼依舊，隻是眼角已刻下細密紋路，那是歲月與江山共同贈與的印記。
“陛下駕到——”
宮人通報聲剛落，乞兒國皇帝齊彥已大步流星走進內殿。他揮退侍從，親手關上雕花門扇，轉身時臉上那份朝堂上的威嚴已化作溫柔笑意。
“草靈，又在對著鏡子發什麽呆？”
毛草靈沒有迴頭，指尖輕輕撫過鏡麵：“陛下還記得我們初見時的模樣嗎？”
齊彥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抵在她發頂：“怎麽不記得？你一身紅衣站在大殿中央，頭抬得老高，明明緊張得要命還要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毛草靈輕笑：“那時我以為你會識破我假冒公主的身份。”
“識破了又如何？”齊彥轉過她的椅子，蹲下身與她平視，“從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不管你是公主還是平民，你都是我齊彥此生唯一想要的人。”
這話他說了十年，每次聽來依舊讓人心動。
毛草靈伸手撫過他鬢角初現的銀絲：“今日朝堂上，禮部侍郎又提選秀之事了？”
齊彥笑容微斂，握住她的手：“老生常談罷了。我已命他三年內不得再提此事。”
“可朝中大臣不會罷休。”毛草靈歎息，“一國之後十年無所出，在他們眼中已是不可饒恕之罪。”
“草靈，”齊彥神色鄭重，“我們十年前就說好，這個問題不再討論。乞兒國的繼承人可以是宗室子弟，可以是賢能之臣，甚至可以是你提出的‘禪讓製’——唯獨不能成為你我之間的隔閡。”
毛草靈眼眶微熱。她知道這個男人為這句話付出了多少——麵對朝臣非議，承受宗室壓力，甚至不惜修改律法以確保她的地位不受動搖。
“我隻是覺得對你不公平。”她輕聲說。
“不公平？”齊彥搖頭，“草靈，你可知這十年間你為乞兒國帶來了什麽？從水渠灌溉到商路開拓，從學堂普及到醫館建立，你讓這個國家煥然一新。若說有什麽不公平，那就是你為我、為這個國家付出太多，而我給你的太少。”
門外傳來輕輕叩擊聲。
“陛下，娘娘，大祭司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兩人對視一眼。大祭司是國中地位尊崇的長者，若非重大事件，極少主動求見。
“請他到偏殿等候。”齊彥起身，又將毛草靈扶起，“一起去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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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年過七旬的大祭司須發皆白，手中捧著一個用錦緞包裹的木盒。見帝後二人到來，他恭敬行禮，神色間卻有一絲罕見的激動。
“老臣今日冒昧求見，是因前日整理神廟古籍時，發現了一件與娘娘有關的記載。”
毛草靈心中一動：“與我有關？”
大祭司開啟木盒，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這是百年前一位遊方祭司留下的手劄。其中記載了一個預言，說是有‘異世之凰’將在百年後降臨乞兒國，她將帶來前所未有的變革，但也將麵臨‘鏡中抉擇’。”
“鏡中抉擇？”齊彥皺眉，“此言何意？”
“手劄中語焉不詳，隻說是關乎去留的重大選擇，且與鏡中之影有關。”大祭司看向毛草靈，“老臣本不以為意，直到昨夜觀星時，發現帝後星旁出現了一顆從未見過的異星，其光忽明忽暗，似是去留不定。”
殿內一時寂靜。
毛草靈手指微顫。她從未告訴任何人自己的來曆，即便最親近的齊彥，她也隻說是來自遠方的孤女。這“異世之凰”的預言，莫非真與自己有關？
“還有一事，”大祭司繼續說，“三日前，神廟中那麵傳承數百年的古鏡，鏡麵突然出現裂痕。匠人檢查後說，裂痕並非外力所致，而是從鏡內自然產生。”
齊彥握住毛草靈的手，發現她掌心冰涼：“大祭司認為這些征兆意味著什麽？”
“老臣不敢妄斷。”大祭司躬身，“隻是覺得這些異象接連發生，或與娘娘有關，故特來稟報。另外——”他頓了頓，“手劄最後提到，當‘鏡中之人麵臨抉擇’時，可至神廟禁地，那裏或許有答案。”
送走大祭司後，毛草靈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盛放的鳳凰花。
“草靈？”齊彥從身後擁住她，“別多想，這些虛無縹緲的預言不必在意。”
“如果，”毛草靈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做出選擇，在你和……和另一個世界之間，你會怎麽辦？”
齊彥沉默良久，將她轉過來麵對自己：“我會尊重你的選擇，無論那是什麽。但草靈，你要記住，這裏永遠是你的家，我永遠是你的歸處。”
淚水終於滑落，毛草靈埋首在他胸前：“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問題。”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齊彥輕撫她的長發，“是我將你捲入這深宮之中，讓你承受本不該承受的壓力。”
“不，”毛草靈抬頭，眼中閃著淚光卻帶著笑，“是我選擇了你，選擇了這裏。這十年，是我人生中最真實、最完整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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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毛草靈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迴到了現代，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周圍是熟悉的高樓大廈和霓虹燈光。她看見年輕的自己從豪華轎車中走出，與朋友談笑風生，臉上是未經世事的明媚笑容。
“那是我嗎？”她喃喃自語。
“那是過去的你。”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毛草靈迴頭，看見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不遠處，隻是那人穿著一身鳳袍，頭戴九尾鳳冠——正是她在乞兒國朝服大典時的裝扮。
“你……”
“我是現在的你。”鳳袍毛草靈微笑，“或者說，是選擇了留在這裏的那個你。”
兩個自己相視而立，中間隔著十年的光陰與兩個世界的距離。
“我想念他們，”現代裝扮的毛草靈輕聲說，“我的父母、朋友，那個熟悉的世界。”
“我也想念。”鳳袍毛草靈點頭，“但你想迴去嗎？真的迴去，永遠離開齊彥，離開你一手參與建設的這個國家，離開那些敬你愛你的子民？”
毛草靈沉默了。她看見夢中街景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乞兒國的山河城池，是豐收時節百姓的笑臉，是齊彥在燈下批閱奏摺時認真的側臉，是鳳棲宮裏那株兩人親手栽下的海棠樹。
“我……”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你知道答案。”鳳袍毛草靈向前一步，兩人的身影開始重疊，“十年前的你或許會猶豫，但現在的你不會。因為你已經在這裏紮根，開出了屬於你自己的花。”
兩個身影完全融合的瞬間，毛草靈從夢中驚醒。
窗外月色正好，齊彥在身邊沉睡，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她腰間，彷彿生怕她離開。
毛草靈輕輕握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頰。
次日清晨，她獨自前往神廟。
大祭司早已等候在禁地入口，見她到來並不驚訝，隻是躬身行禮：“娘娘請隨我來。”
禁地位於神廟深處，是一處天然石窟。洞內光線昏暗，唯有中央石台上，擺放著那麵出現裂痕的古鏡。
毛草靈走近，鏡中映出她的麵容。奇怪的是，那些裂痕在鏡中竟構成了奇異的圖案，像是一幅地圖，又像是某種文字。
“大祭司可認得這些紋路？”
老祭司搖頭：“老臣查閱所有典籍，皆無記載。但昨晚占卜時得到啟示，說這鏡中秘密，唯有娘娘自己能解開。”
毛草靈伸手輕觸鏡麵。就在指尖接觸鏡麵的瞬間，那些裂痕突然發出微光，整個鏡麵如同水波蕩漾，景象開始變化——
她看見了十年前的和親隊伍，看見自己初到乞兒國時的忐忑，看見與齊彥大婚之夜的羞澀，看見第一次參與朝政時的緊張，看見推行新政遭遇阻力時的堅持，看見戰爭來臨時的決絕，看見百姓愛戴時的感動……
一幕幕，一年年，如走馬燈般在鏡中流轉。
最後，鏡麵定格在昨日午後，她與齊彥在鳳棲宮相擁的畫麵。
鏡中的她輕聲說：“若再選一次，你當如何？”
毛草靈微笑，淚水卻止不住滑落：“我還是會留下。因為這裏不僅有我愛的人，還有我愛的土地、我愛的人民、我愛的責任與擔當。”
話音落下，鏡中裂痕的光芒大盛，整個石窟被柔和的白光充滿。待光芒散去，鏡麵恢複如初，那些裂痕竟然完全消失了，鏡麵光滑如新，映出毛草靈堅定的麵容。
大祭司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隨即深深躬身：“恭喜娘娘，您已通過‘鏡中試煉’。”
“試煉？”
“古鏡映照的是人心。”大祭司解釋，“若娘娘心中有絲毫動搖，鏡中裂痕將擴大直至鏡碎。如今鏡麵複原，說明娘娘心意已堅，再無困惑。”
毛草靈輕撫完好如初的鏡麵，心中一片清明。
是的，她已做出選擇，不是在今日，而是在這十年間的每一天——每一次為百姓爭取利益，每一次為改革據理力爭，每一次與齊彥攜手麵對困難，都是她選擇留在這個世界的證明。
離開神廟時，陽光正好。
毛草靈站在台階上，俯瞰山下繁華的都城。街道上人流如織，市集熙攘，孩童在學堂外嬉戲，老人坐在屋簷下閑談——這是她參與建設的江山，是她選擇守護的煙火人間。
“娘娘，陛下在宮中等您用膳。”侍女上前稟報。
毛草靈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片土地，轉身向皇宮走去。鳳袍在身後揚起，每一步都堅定而從容。
她知道，從今往後，鏡中不會再有兩個自己。
因為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了真正的歸宿，開出了獨一無二的花。
而她與齊彥，與這個國家的故事，還將繼續書寫下去，直到永遠。
（番外第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