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國的夏季來得比大唐更溫和些。夕陽將皇宮的琉璃瓦染成金紅色,毛草靈獨自站在禦花園的荷花池邊,手中拈著一朵新開的粉荷。
“陛下又在想心事?”
毛草靈不用迴頭就知道是誰。隨著輕盈的腳步聲,侍女清月將一件薄絲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清月,你可還記得我們剛來這裏時的樣子?”毛草靈輕聲問,目光投向遠方朦朧的宮牆。
清月微笑:“怎麽不記得?那時娘娘剛滿十六,穿著一身不合體的紅嫁衣,坐在轎子裏緊張得手心都是汗。我還記得您掀開簾子偷看街景的模樣,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第一次見世麵的孩子。”
“那時候我可真是什麽都不懂。”毛草靈笑著搖頭,將荷花輕輕放在水麵上,“連最簡單的宮廷禮儀都要從頭學起,記得第一次見太後時,行錯了禮,差點被罰跪一整天。”
“可是陛下很快就學會了。”清月眼中帶著敬佩,“您不僅學會了,還改良了不少繁複的規矩。現在宮裏的宮女太監們,誰不感激您廢除了那些動不動就罰跪的舊製?”
毛草靈沒有接話。她走到池邊的亭子裏坐下,亭子四周垂著淡青色的紗幔,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這裏是她在宮中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安靜,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座禦花園。
“清月,你去取些茶點來,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
清月會意地點頭退下。毛草靈靠在亭柱上,閉上眼睛。十年了,整整十年。從最初那個被迫冒充和親公主的青樓女子,到如今深受百姓愛戴、皇帝倚重的國後,這條路她走得並不容易。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用睜眼,她就知道來人是誰——那種沉穩中帶著幾分急切的步伐,隻有她的皇帝丈夫,乞兒國的君主李璟。
“草靈,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李璟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疲憊。
毛草靈睜開眼睛,看到李璟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月白色常服,手中還拿著一卷奏摺。即使在下朝後,他也難得完全放鬆。
“陛下不也常常一個人批奏摺到深夜?”毛草靈笑著起身,接過他手中的奏摺放在石桌上,“今天朝中又有難事?”
李璟歎了口氣,在她對麵坐下:“北境旱情加重,戶部報上來,三個州郡的夏糧可能要減收四成。工部提議開倉放糧,但兵部認為應該儲備軍糧以防邊境生變。”
毛草靈沉思片刻:“旱情持續多久了?”
“兩個月滴雨未下。”李璟揉了揉眉心,“朕已經派欽差前去視察,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百姓現在就需要救濟。”
“開倉是必須的。”毛草靈語氣堅定,“不過不能隻是發糧。我建議同時以工代賑,組織災民修繕水利,開挖水井。既解決了眼前的饑荒,也為將來抗旱打下基礎。”
李璟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朕怎麽沒想到?”
“因為陛下太著急了。”毛草靈起身走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按摩太陽穴,“急中容易生亂,冷靜下來才能想到周全之策。”
李璟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有你在,朕總覺得任何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兩人相視而笑。十年的朝夕相處,已經讓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毛草靈記得,最初她隻是把他當作需要應付的皇帝,一個她必須討好的物件。但不知從何時起,這種關係變了質。也許是他第一次在她病榻前守了整整一夜時;也許是他不顧大臣反對,堅持讓她參與朝政時;也許是在無數個共同商議國事的深夜裏,他們為某個政策爭論不休,最後卻又總能找到共識時。
“草靈,”李璟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猶豫,“唐使三日後就要到了。”
毛草靈的手微微一頓。她知道李璟在擔心什麽——唐朝皇帝的十年之約,承諾十年後接她迴國,封為國後夫人。這個約定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讓兩人都心事重重。
“我知道。”她輕聲說,目光落在亭外漸暗的天空上,“陛下希望我如何答複?”
李璟握緊了她的手:“朕希望你留下。但朕也知道,那是你的故國,那裏有你的親人...”
“我的親人在這裏。”毛草靈打斷他,眼神堅定,“陛下是我的丈夫,乞兒國的百姓是我的子民。這十年來,我早已將這裏當作家了。”
李璟眼中閃過驚喜,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你的父母家人...”
“我是穿越而來的人,陛下。”毛草靈很少提起這個秘密,但此刻她覺得有必要說清楚,“我真正的家人,在我原本的世界裏。而這個世界中的‘家人’,隻是這具身體的親人。這些年來,我與他們隻有書信往來,感情並不深厚。”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反倒是這裏,有與我並肩作戰的陛下,有依賴我的百姓,有清月這樣真心待我的朋友。我若離開,纔是真正背棄了家人。”
李璟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你真的決定了嗎?不後悔?”
“不後悔。”毛草靈微笑,眼中卻閃著淚光,“隻是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陛下。”
“什麽事?”
毛草靈拉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們有孩子了。”
李璟整個人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又看看她的腹部,嘴唇微微顫抖:“真...真的?”
“太醫今日才確診的,已經兩個月了。”毛草靈的臉頰泛紅,“我想著等唐使的事情解決了再告訴陛下,免得您分心。”
李璟忽然大笑起來,一把將她抱起轉了個圈,又趕緊小心翼翼地放下:“你怎麽不早說!朕要當父皇了!乞兒國有繼承人了!”
看著他像個孩子般興奮的模樣,毛草靈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是的,這裏就是她的家,她將在這裏養育自己的孩子,與愛人共同守護這個國家。
夜幕完全降臨,禦花園中亮起盞盞宮燈。清月端著茶點迴來時,看到帝後二人依偎在亭中,低聲說著話,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識趣地沒有打擾,悄悄退到遠處等候。
“陛下,”毛草靈忽然想起什麽,“如果唐使堅持要我迴去怎麽辦?畢竟當初的約定是白紙黑字,還有兩國印璽為證。”
李璟神色嚴肅起來:“朕已經想好了。如果唐皇堅持要人,朕願意用三座邊境城池交換。”
“不可!”毛草靈驚呼,“那是萬千將士用性命守護的土地,怎能輕易割讓?”
“那你比三座城池更重要。”李璟認真地說,“沒有你,朕就算擁有整個天下,也不會快樂。而且,”他狡黠地眨眨眼,“朕瞭解唐皇,他重麵子勝過實際利益。我們隻要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和決心,他會讓步的。”
毛草靈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十年前,她被迫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心中滿是恐懼和不安。十年後,她擁有了愛情、家庭、事業和尊重。命運真是奇妙,將最壞的開始,變成了最好的結局。
“看,螢火蟲。”李璟指向荷花池畔。
點點綠光在夜色中閃爍,像散落的星辰。毛草靈記得,十年前她剛到這裏時,也曾在一個夏夜看到這樣的螢火。那時她孤獨、害怕,不知道未來會怎樣。而現在,她握著愛人的手,腹中孕育著新生命,心中滿是安寧和希望。
“陛下,等孩子出生後,我們帶他來這裏看螢火蟲好嗎?”毛草靈輕聲說。
“好,每年都來。”李璟承諾,“我們要告訴他,他的母後是這個國家最勇敢、最智慧的女子,是他父皇此生最大的幸運。”
遠處傳來更鼓聲,夜已深了。毛草靈靠在李璟肩上,閉上眼睛。三日後唐使將至,朝中可能因此掀起波瀾,邊境旱情亟待解決,還有懷孕初期的各種不適...但她此刻什麽都不願想,隻想沉浸在這寧靜的夏夜,感受愛人的體溫,聆聽夏蟲的鳴唱。
流螢點點,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卻美麗的光軌。就像人生,雖然終將走向終結,但隻要曾經燦爛過,照亮過彼此的生命,便已足夠。
“迴宮吧,你該休息了。”李璟柔聲說。
毛草靈點點頭,任由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亭子。身後,螢火蟲仍在飛舞,像在為他們送行,又像在為新的生命祝福。
這條路,她將堅定地走下去,與愛人並肩,為子民謀福,在這片她選擇留下的土地上,書寫屬於她的傳奇餘生。
而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