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乞兒國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如鵝絨般飄灑,一夜之間將皇城染成銀白。宮牆內外的銀杏樹卸下了最後的金黃,枝頭掛上了冰晶,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毛草靈站在文華殿的台階上,望著殿前廣場上漸漸聚集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今日,是“女官試”第一次公開選拔的日子。
一個月前,皇帝終於正式下旨,允許在宮中試行女官參與朝政事務。聖旨措辭謹慎,僅允許“品行端良、才學出眾之宮中女官,經考覈後協助處理部分文書事務”,但對毛草靈而言,這已經是重大的突破。
然而,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
“娘娘,時辰快到了。”林尚宮站在她身後,聲音裏透著一絲緊張,“參試者共四十七人,除宮中女官三十名外,還有官宦家女子十七名報名。”
毛草靈點點頭:“考官都到了麽?”
“五位主考官已入座,三位是翰林院的學士,兩位是六部的侍郎。”林尚宮頓了頓,“趙太傅也來了,坐在旁聽席。”
這倒是出乎毛草靈的意料。自那日談話後,趙嚴雖然沒有公開支援女官試,但也沒有再激烈反對。沒想到他會親自來觀考。
“陛下那邊……”
“陛下服了藥,已經歇下了。太醫說今日精神尚可,讓娘娘不必掛心。”
毛草靈稍稍放心,整理了一下鳳袍的衣袖,步入文華殿。
殿內早已佈置妥當。參試的女子們坐在殿中,按照要求穿著素色衣裙,不施粉黛,以示莊重。她們年齡從十六歲到四十餘歲不等,有的神色緊張,手指絞著衣角;有的則神情自若,眼神中透著自信。
毛草靈走上主位,目光掃過全場。她看到了尚宮局的幾位老女官,看到了幾位朝臣家中的才女,甚至看到了角落裏一個熟悉的麵孔——柳如煙,那位曾解決南方水患的女工匠。
柳如煙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今日之試,不為選拔官員,而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毛草靈開口,聲音清亮,“證明女子亦有治世之才,理政之能。無論結果如何,諸位能坐在這裏,已是勇氣可嘉。”
她頓了頓:“考試分為三場:第一場考經史文章,第二場考實務策論,第三場為麵試問答。現在,開始第一場考試。”
銅鈴輕響,試卷發下。殿中頓時安靜下來,隻餘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毛草靈走下主位,在殿中緩步巡視。她看到有人下筆如飛,有人凝眉思索,有人額角滲出細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認真與專注,彷彿手中握著的不是筆,而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行至柳如煙桌前時,毛草靈停下腳步。柳如煙的試卷已經寫了大半,字跡雖不秀美,卻工整有力。她答的是水利工程題,不僅列出了治理方案,還詳細標注了所需材料、人力估算、工期安排,甚至考慮了不同季節的影響。
這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正有實踐經驗的方案。
毛草靈心中暗讚,繼續向前走去。忽然,她注意到角落裏的一個年輕女子臉色蒼白,握筆的手微微顫抖,紙上卻隻寫了寥寥數行。
毛草靈走近一看,試捲上姓名處寫著“沈清漪”,工部侍郎沈明之女。她記得這個女子,年僅十七,卻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怎麽了?”毛草靈輕聲問。
沈清漪抬起頭,眼中含淚:“娘娘……我……我寫不出來。”她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看到這些經史題目,腦中一片空白。”
毛草靈看了看題目,是《論〈尚書〉中的治國之道》。這題目對熟讀詩書的官家女子來說本不該難,但沈清漪顯然過於緊張了。
“別怕。”毛草靈溫和地說,“這不是科舉,不需要你引經據典。說說你自己的理解就好。《尚書》你總讀過吧?”
沈清漪點點頭。
“那你就想,如果讓你治理一方水土,你會從《尚書》中學到什麽?”毛草靈提示道,“是‘民惟邦本’的仁政思想?還是‘任賢使能’的用人原則?想到什麽就寫什麽,不用拘泥於格式。”
沈清漪若有所思,深吸一口氣,重新提筆。
毛草靈迴到主位,心中感慨。這些女子中,許多人飽讀詩書,才華不輸男子,卻因為長期被禁錮在後宅,缺乏自信,麵對機會時反而畏首畏尾。
考試進行了兩個時辰。收卷時,有人如釋重負,有人仍意猶未盡。午間歇息時,毛草靈特意讓禦膳房準備了茶點,供參試者享用。
沈清漪端著茶盞走到毛草靈麵前,深深一禮:“多謝娘娘提點。”
“是你自己有才華,本宮隻是說了兩句話而已。”毛草靈微笑,“下午的實務策論,纔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
沈清漪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清漪定當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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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第二場考試開始。實務策論的題目更為多樣:有的涉及賑災糧草分配,有的關於地方官吏考覈,有的則是邊境貿易管理。這些題目都取自真實朝政案例,旨在考察參試者的實際處理能力。
毛草靈注意到,這一次,女子們的表現明顯不同了。或許是因為上午的經曆給了她們信心,或許是因為實務題目更貼近她們日常接觸的事務——許多官宦家的女子都曾協助母親管理家事,宮中女官更是有豐富的管理經驗。
柳如煙拿到的是水利工程題,這對她而言如魚得水。沈清漪抽到的是教育題——“如何提高州縣學堂入學率”,她略一思索,便提筆疾書。
毛草靈巡視考場時,特意在幾位參試者的桌前多停留了片刻。她看到有人提出了設立“女學”的大膽構想,有人建議改進農具以提升耕作效率,有人甚至對現行的稅收製度提出了改革意見。
這些想法或許稚嫩,或許不夠完善,但每一份答卷都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考試進行到一半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毛草靈皺眉望去,隻見幾名官員模樣的人正與守衛爭執,試圖闖入文華殿。
“怎麽迴事?”她示意林尚宮前去檢視。
片刻後,林尚宮迴來,臉色難看:“是禮部的幾位官員,說女子考試有違禮製,要求立即停止。”
毛草靈眼神一冷:“考試繼續。本宮去處理。”
她走到殿外,雪花正紛紛揚揚落下。台階下站著三名官員,為首的是禮部侍郎周文遠,一個以恪守古禮著稱的老臣。
“周大人有何見教?”毛草靈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
周文遠躬身行禮,語氣卻不甚恭敬:“娘娘,臣等聽聞今日宮中舉行‘女官試’,特來進諫。女子拋頭露麵,參與朝政,實乃違背祖宗禮法,敗壞社會風化。請娘娘立即停止此等荒唐之舉!”
他身後兩名官員齊聲附和。
毛草靈平靜地問:“周大人可看過參試者的答卷?”
周文遠一愣:“尚未……”
“既然沒看過,如何斷定這是‘荒唐之舉’?”毛草靈走下台階,雪花落在她的發髻上,“周大人熟讀禮法,可曾讀過《周禮》?”
“自然讀過。”
“《周禮·天官》記載,周朝設‘女史’之職,掌王後之禮職;‘內宰’教導後宮嬪婦之法。”毛草靈緩緩道,“可見古時便有女子為官之製。周大人一味強調‘女子不出閨閣’,豈非選擇性遵循古禮?”
周文遠臉色一變:“這……這是兩迴事。古之女官,隻管內宮事務,不涉朝政。”
“那周大人以為,今日女子所考題目,可有超出內宮事務範圍?”毛草靈反問,“賑災、水利、教育、稅賦——這些難道隻是男人的事?百姓疾苦,還分男女麽?”
“娘娘巧言善辯,臣說不過。”周文遠梗著脖子,“但臣堅持認為,女子當以貞靜賢淑為德,不該涉足朝堂。此舉必遭天下非議!”
“天下非議?”毛草靈忽然提高聲音,“周大人所謂的‘天下’,是指那些食古不化的讀書人,還是指萬千百姓?”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三年前南方水患,周大人當時任欽差,前往賑災。您可知道,最終解決水患的,是一個女子?去年北境雪災,組織婦人織布製衣送往邊關的,是宮中的女官?這些女子用自己的智慧和雙手,實實在在幫助了百姓,她們得到的又是什麽?一句‘貞靜賢淑’的誇讚,然後繼續困於後宅?”
周文遠被問得啞口無言。
“周大人,本宮敬你是老臣,但今日之事,關乎的不僅是幾個女子的前途,更是這個國家是否能人盡其才。”毛草靈語氣稍緩,“您若真關心禮法社稷,不如進殿一觀,看看這些女子是否真有才幹。若看完之後,您仍認為她們不該有機會,本宮再聽您諫言不遲。”
周文遠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毛草靈示意守衛放行。周文遠三人進入文華殿,在旁聽席坐下。起初,他們臉上還帶著不屑,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他們看到那些女子專注答題的模樣,看到答捲上條理清晰的策論,看到有人甚至畫出了詳細的水利工程圖。
一個時辰後,考試結束。收卷時,周文遠忽然起身,走到毛草靈麵前。
“娘娘,”他深深一揖,語氣已不似先前強硬,“老臣……慚愧。這些女子,確有其才。”
“周大人能這麽說,本宮很欣慰。”毛草靈溫聲道,“才幹不分男女,隻分有無。本宮並非要顛覆所有禮法,隻是希望在禮法之中,為有才女子開一扇窗。”
周文遠沉默片刻,忽然問:“娘娘,若這些女子真能通過考覈,朝廷當真會給她們官職麽?”
“會。”毛草靈堅定地說,“先從六品以下開始,若做得好,再徐徐圖之。”
“那……老臣有個不情之請。”周文遠有些不好意思,“臣的女兒,今年十九,自幼喜讀詩書,尤擅算學。若下次還有此類考試,能否讓她……”
毛草靈笑了:“自然可以。本宮歡迎所有有才學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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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麵試在次日舉行。與前兩場筆試不同,麵試更注重臨場應變和實際問題的解決能力。五位主考官輪流提問,問題刁鑽,涉及朝政的方方麵麵。
柳如煙在麵試中表現出色。當被問及“如何平衡水利工程與農田占用之間的矛盾”時,她不僅提出了具體方案,還當場畫出了設計草圖,令考官們讚歎不已。
沈清漪則在對教育問題的論述中展現了過人見解。她提出了“分級教學”的理念,主張根據學生年齡和基礎設定不同課程,這在那時是相當先進的觀念。
麵試進行了一整天。結束時,已是暮色四合。毛草靈拖著疲憊的身子迴到寢宮,心中卻滿是欣慰。
不管結果如何,這四十七名女子已經邁出了第一步。而這一步,將會激勵更多的女子勇敢追夢。
三日後,成績公佈。柳如煙名列第一,沈清漪第二,另有八人成績優異。根據事先的安排,前十名將進入“女子事務司”試用,協助處理與婦女、兒童相關的朝政事務。
雖然官職不高,權力有限,但這已經是破天荒的創舉。
公佈成績那日,文華殿前擠滿了人。除了參試者和她們的家眷,還有許多聞訊而來的百姓和官員。柳如煙接過任職文書時,雙手顫抖,淚流滿麵。
“民女……何德何能……”她哽咽道。
“這是你應得的。”毛草靈親自為她佩戴上象征官職的玉牌,“記住,從今天起,你不僅代表自己,更代表天下有才學的女子。好好做,做出成績來,讓那些質疑的人看看,女子能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麽。”
柳如煙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沈清漪走到毛草靈麵前時,神情複雜:“娘娘,父親……父親不讚成我出任官職。”
毛草靈並不意外。沈明是出了名的古板,能允許女兒參加考試已經是極限。
“那你自己怎麽想?”她問。
沈清漪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想試試。清漪讀了十幾年書,不想隻做個嫁人生子的婦人。我想做點實事,像娘娘一樣。”
“好。”毛草靈握住她的手,“那就去做。你父親那邊,本宮會親自去說。”
“不。”沈清漪搖頭,“這是清漪自己的選擇,應該由清漪自己去麵對。若連父親都說服不了,又如何麵對朝堂上的風雨?”
毛草靈欣慰地看著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女子,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那種不服輸、不認命的勁頭。
“本宮等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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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試的成功舉行,在朝野內外引起了巨大反響。支援者稱讚這是開明之舉,反對者則憂心忡忡,認為會動搖國本。朝堂上,關於此事的爭論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最終,皇帝下旨定調:“女子事務司”為試行機構,期限一年。一年後,根據成效決定是否保留或擴大。
這已經是毛草靈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臘月初八,乞兒國迎來了傳統的臘八節。宮中照例熬製臘八粥,分賜百官和百姓。毛草靈特意吩咐,多熬了幾鍋,分送給新成立的女子事務司。
她親自前往事務司所在的偏殿,看到柳如煙等人正在忙碌。短短半個月,她們已經處理了十幾起婦女訴訟案件,整理了全國育嬰堂的檔案,還開始籌劃在京城開設第一所官辦女學。
“娘娘!”眾人見到她,紛紛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毛草靈示意她們繼續工作,“本宮隻是來看看,臘八粥可送到了?”
“送到了,謝娘娘賞賜。”柳如煙答道,眼中滿是幹勁,“娘娘,我們正在討論女學的課程設定。清漪提議除了女紅、禮儀,還應該教授算學、醫藥和基本的律法知識。”
沈清漪補充道:“女子掌家,需要算賬理財;為人母,需要懂醫藥育兒;即便是普通民婦,也該知道自己的權利和義務。這些都比繡花吟詩更實用。”
毛草靈仔細聽了她們的討論,心中感慨萬千。這些女子一旦獲得機會,展現出的不僅是才華,更是改變現實的決心和行動力。
“你們做得很好。”她真誠地說,“但要記住,欲速則不達。改革需要循序漸進,尤其是涉及女子地位這樣敏感的問題。先從小事做起,做出成績,用事實說話。”
眾人點頭稱是。
離開事務司時,天色已晚。毛草靈走在宮道上,雪花又開始飄落。小玉為她撐起傘,輕聲說:“娘娘,今日是臘八,陛下在清寧宮等您一起用膳。”
毛草靈這纔想起,這些日子忙於女官試,已經好幾天沒好好陪皇帝了。
清寧宮內,燈火溫馨。皇帝靠在榻上,見她進來,露出微笑:“朕的皇後終於忙完了?”
“陛下恕罪,臣妾來遲了。”毛草靈行禮,卻被皇帝拉著手坐下。
“不必多禮。”皇帝輕咳兩聲,“聽說女官試很成功?朝中都傳遍了,說皇後慧眼識珠,選拔了一批女中豪傑。”
“陛下取笑了。”毛草靈為他盛了一碗臘八粥,“隻是邁出了一小步,前路還長著呢。”
皇帝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靈兒,你知道朕最欣賞你什麽嗎?”
毛草靈搖頭。
“是你的勇氣。”皇帝緩緩道,“不是莽撞之勇,而是明知艱難仍要堅持的勇氣。這些年來,你推行的每項改革,哪一件不是阻力重重?可你從未退縮。”
毛草靈眼眶微熱:“那是因為有陛下支援。”
“不完全是。”皇帝搖頭,“是你在支援朕。每當朕猶豫時,是你給朕信心;每當朕疲倦時,是你給朕力量。靈兒,你是朕的光。”
兩人靜靜相擁,窗外雪花紛飛,殿內溫暖如春。
良久,皇帝忽然說:“朕有個想法。等開春後,朕的身體好些了,想正式下旨,在六部下各設一個‘女子輔官’的職位,品級從七品開始,專門處理與女子相關的事務。”
毛草靈猛地抬頭:“陛下,這……”
“這是朕能為你做的。”皇帝握住她的手,“既然開始了,就不要隻停留在表麵。但要記住,步子不能太大,否則容易摔跤。先從輔官開始,若她們做得好,再慢慢提升。”
“謝陛下!”毛草靈淚如雨下。她知道,這一道旨意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女子正式踏入朝堂,意味著千百年的規矩被打破,意味著無數女子的命運可能因此改變。
“別哭。”皇帝為她拭淚,“這條路還很長,朕會陪著你一起走。”
那一夜,毛草靈睡得格外香甜。夢中,她看到一條長長的階梯,無數女子沿著階梯向上攀登。階梯很高,彷彿通往雲端,但每個人眼中都閃著光,那是希望的光芒。
而她,就站在階梯的起點,為每一個攀登者點亮一盞燈。
黎明前的黑暗終將過去,破曉時分,陽光會照亮每一級階梯。而她相信,終有一天,女子能與男子並肩,共同撐起這片天空。
(番外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