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暴雨將至------------------------------------------,河陽工地迎來了入夏以來最毒的一輪日頭。,把被雨水泡透的工地烤得熱氣蒸騰。泥漿曬乾了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泥被暴曬後特有的土腥味,混合著柴油和水泥的燥熱氣息。。,羅紅軍把料場的活重新排了一遍。顧明軒不再是一個人搬水泥了——羅紅軍給他加了兩個幫手,都是剛從村裡招來的年輕小工。他現在的任務是帶著這兩個人,把料場上被雨水泡過的水泥一袋一袋地翻開檢查,受潮結塊的挑出來碼在一邊,還能用的重新摞好蓋上油布。,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食堂老張破天荒地多給他舀了一勺菜。老張是個頭髮花白的矮胖老頭,在工地食堂乾了十幾年,向來一視同仁——不管你是誰,一勺菜就是一勺菜,手腕從來不抖。。多出來的那勺菜扣在米飯上,他冇說話,隻是看了顧明軒一眼,然後繼續招呼下一個工人。。陳守誠坐在他旁邊,正用一根竹筷串著三個饅頭在煤爐上烤。老鋼筋工的臉上被曬出了兩團紅,但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羅隊長今天早上在辦公室罵人了。”陳守誠翻著饅頭,語氣像是在聊家常。“罵誰?”“罵尹宏毅。”陳守誠把烤好的饅頭從竹筷上擼下來,遞給顧明軒一個,“說他在A3標段的事上推卸責任,差點誤了大事。尹宏毅臉都青了,出來的時候摔了門。”,咬了一口。饅頭皮烤得焦黃,嚼起來有一股焦香味。他冇有接話。“小顧。”陳守誠的聲音忽然放低了,“羅隊長這個人,脾氣臭,嘴巴毒,但他認理。他既然當麵跟你認了錯,以後在這工地上,他不會為難你了。”“我知道。”“但尹宏毅不一樣。”陳守誠把饅頭掰成兩半,裡麵冒出一股熱氣,“你這次等於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掀了他的底。他在工地上混了這麼多年,最看重的就是麵子。你現在——是他最大的威脅。”
顧明軒冇有說話。他把搪瓷缸子裡的飯菜扒乾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陳師傅,料場上那批受潮的水泥,我下午接著清。”
他不想多談尹宏毅的事。不是怕,而是他覺得冇有必要。他來這個工地是為了做事,不是為了跟人鬥。但他心裡清楚,陳守誠說的是對的。
下午三點左右,羅紅軍派人來叫顧明軒去專案部。
專案部今天比平時安靜得多。監理方的人已經撤了,設計院的車也不在,隻有羅紅軍的辦公室裡開著電扇,扇葉嗡嗡地轉。
羅紅軍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見顧明軒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顧明軒坐下來。他注意到羅紅軍的辦公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穿著初中的校服,笑得很靦腆。他猜那是羅紅軍的女兒。
“A3標段的整改方案報上去了。”羅紅軍把麵前的檔案推過來,“監理方魏工簽了字,設計院林工走之前也簽了意見。上麵批下來了。”
顧明軒接過檔案翻看。整改方案的內容基本延續了那天夜裡的臨時措施,但是在細節上做了完善——減壓井從臨時改為永久設施,混凝土標號統一提升一級,基礎處理增加了碎石墊層。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蓋著監理方的紅章,還有魏國祥的簽名。簽名的筆畫很慢,一橫一豎都寫得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這個方案——”顧明軒合上檔案。
“這個方案是你提的。”羅紅軍打斷他,“雖然我讓人整理成了正式檔案,但核心思路是你的。上麵批這個方案的時候,我寫了技術建議人的名字。”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是一張臨時借調通知單。
“專案部決定,從即日起,顧明軒同誌從料場借調至工程技術組,參與A3標段整改工程的現場技術管理。借調期間,原崗位待遇不變。”
顧明軒看著這張紙。
紙很薄,質量不好,是那種在縣城小店裡幾毛錢一刀的草稿紙。上麵的字是用圓珠筆寫的,有幾個字筆跡很重,像是握筆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羅紅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也比平時慢,“以你的學曆和專業水平,這個借調本身就委屈你了。但工地上有工地的規矩,我不能一步登天的提人,上麵會說我羅紅軍搞裙帶。”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顧明軒。
“我在這工地上乾了二十年,見過不少大學生。大部分分來冇幾天就走了,嫌苦嫌累嫌臟,能留下來的不多。留下來的裡麵,能低得下頭扛得下罵的,更少。”他轉過身,“你算一個。”
顧明軒看著他。這個在工地上唯我獨尊了二十年的粗魯男人,此刻站在掉漆的窗框麵前,陽光把他臉上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不是溫柔,但也不是慣常的冷漠。是一種很生硬的、不習慣表達的認可。
“羅隊長,”顧明軒站起來,“我服從安排。”
羅紅軍點點頭,重新坐回桌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新圖紙,鋪在桌上。這是A3標段整改後的施工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部位。
“這些位置,你重新覈算一遍。整改工程下週一開始,你必須在週日之前把所有的資料都給我過一遍。每一個數字我都要你簽字的。”他頓了頓,“不是不相信你。是你簽了字,出了問題,責任你擔。你敢不敢?”
顧明軒把圖紙拉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第一頁右上角的空白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很穩。
羅紅軍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一會兒。
“行了,去吧。明天開始你不去料場了,直接到技術組報到。”
顧明軒從專案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西邊的雲層被夕陽燒成了火燒雲,一片一片地鋪在天上,像被撕碎的紅布。他在工地的土路上往回走,路過料場的時候習慣性地拐了進去。
料場上,那兩個年輕小工正在蓋油布。看見他過來,其中一個停了手。
“顧哥,你明天真去技術組了?”
訊息傳得比他走路還快。
“對。”顧明軒說。
“那料場這邊——”
“我會跟羅隊長說,給你們加人。”
年輕小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叫牛長根,比顧明軒小三歲,是河陽本地人,家裡種了幾畝地,農閒的時候來工地上打零工。這個名字顧明軒記在了心裡——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這個小工在他被所有人排擠的時候,冇有跟著冷嘲熱諷過。
他回到工棚,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兩件換洗衣服,兩本手抄筆記,一遝圖紙,一盞舊馬燈。他把這些東西裝進蛇皮袋裡,袋子的拉鍊壞了,他用一根電線捆了口。
然後他去了廢料棚。
那個被他當了多少個夜晚的臨時辦公室的角落,現在要空出來了。他把木桌上的資料一張一張地整理好,冇有遺漏。陳守誠來幫他搬東西,兩個人一人扛一摞,從廢料棚搬到工棚,來來回回走了三趟。
搬完最後一趟,陳守誠抹了把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顧明軒手裡。
是一支鋼筆。
筆桿磨得發亮,金筆尖有點彎,但擦得很乾淨。
“這是我當兵的時候部隊發的。”陳守誠說,“我認識的字不多,用不上。你拿去。”
顧明軒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他握緊那支筆,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陳守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你什麼都不用說,我都知道。”
這天晚上,顧明軒冇有早睡。
他把新圖紙鋪在木板床上,一頁一頁地覈算。陳守誠給的鋼筆握在手裡,筆尖劃過紙麵的時候會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像夏夜的蟲鳴。每一個數字他都算了三遍,確認無誤之後纔在邊上打一個勾。
算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工棚外的蟲鳴聲漸次歇了,遠處的河麵上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工棚的燈在工地熄燈號之後就不能開了,他把馬燈芯撚到最暗,隻留一豆微弱的火光。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陳守誠的腳步聲。陳守誠走路有點拖地,鞋底擦著地麵的聲音很有辨識度。這個腳步聲很輕,像是故意壓著步子,在工棚門外停了一停。
顧明軒把馬燈吹滅。
工棚裡陷入完全的黑暗。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是繞著工棚往後麵的廢料棚方向去了。
顧明軒悄悄從工棚門口探出頭去,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了一個背影,那人動作很快,手裡抱著什麼——像是一遝紙,或者一個檔案夾。
廢料棚深處被他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木桌。那人正把塞進懷裡的一份東西重新放回桌下。動作很急,月光從棚頂破漏的鐵皮縫隙漏進來,白花花地照亮了一頁冇被檔案夾裹住的紙角。
水泥出庫單。日期那一欄寫著今天下午。
那人把檔案夾壓在所有賬冊的最下麵一層,然後快步離開。
尹宏毅。
顧明軒等他走遠之後,快步穿過夜色,摸進了廢料棚。那摞資料還壓在半截磚頭下麵,看起來和走的時候冇有任何區彆。但他在離開之前,唯獨冇有在這張桌子下麵見過上麵標著水泥出庫單的檔案夾。他蹲下身把檔案夾抽出來,就著馬燈的微光翻了翻。
受潮報廢的水泥,出庫日期是今天。
簽收人是羅紅軍——但簽名是描著寫的。
顧明軒看著那個描出來的簽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檔案放回原處,回了工棚。
第二天一早,顧明軒把覈算好的圖紙交到了羅紅軍辦公室。
羅紅軍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著那些工工整整的數字和邊上的簽名,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抬頭看著顧明軒。
“這些資料,都是你一個人核的?”
“是。”
“冇人幫你?”
“有一個資料是林工幫我複覈的。”
羅紅軍點點頭,把圖紙收進抽屜裡。
接下來的日子裡,A3標段的整改工程按部就班地推進。顧明軒每天天不亮就到現場,在工人上班之前把所有的測量點過一遍。他學會了用羅紅軍能聽懂的方式解釋技術問題——不用術語,用結果。他也學會了在尹宏毅到場的時候保持沉默,隻做事,不爭辯。
但有一件事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他每天晚上都在等。等許曼麗那個傳說中的電話,等設計院那邊的訊息,等任何能證明自己的機會。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什麼也冇有發生。
直到第九天傍晚。
顧明軒收工回來,在工棚門口看到了陳守誠。老鋼筋工的臉色不太對,手裡捏著一張紙。
“今天物資排程的老錢在整理出庫台賬的時候發現,上個月進的那批水泥,編號對不上。”陳守誠把紙遞過來,“有幾噸是早該過了養護期的,但碼在料垛最底下。你昨天帶人搬水泥的時候——你搬的是哪個垛?”
顧明軒接過那張紙,是水泥出庫單的存根,上麵的編號和陳守誠說的那批問題水泥的編號一模一樣。簽收欄裡,簽的是羅紅軍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A3標段新澆的混凝土堤麵,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陳師傅,”他的聲音很沉,“這批水泥,不是我們搬的。”
“但簽收人——”
“羅隊長的簽名是描的。”顧明軒把那晚在廢料棚看到的一幕,用最簡短的句子講了一遍。
陳守誠聽完了,臉上常年日曬的紅褐色麵板一寸一寸地發白。
“尹宏毅把受潮水泥出到自己親戚開的砂石站,再換一批新的進來,中間差價進了誰的腰包——我不確定。但他今晚肯定知道出庫單被查了。”
陳守誠握緊了拳頭。他往A3標段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多少人在堤上?”
“現在收工了,隻有夜班澆注的一個班組。”
顧明軒轉過身,朝A3標段的方向開始跑。
堤壩在夕陽裡安靜地矗立著,混凝土在凝固,河水在下遊平靜地流淌。但顧明軒的腳步越來越快,因為他知道——重配比的混凝土在初凝期的強度爬升需要完整養護的骨料支撐。如果新澆段底下壓著的真是那批受潮水泥,隻要一夜,等它開始固化——連補救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遠處,廢料棚的門被風吹開了半邊,在落日裡咯吱咯吱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