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轄下,崇國國都。
大殿巍峨,金磚墁地,盤龍金柱,藻井懸鏡。
寶座鋪明黃錦緞,兩旁列香爐、寶象,香菸裊裊。
階下丹墀寬闊,儀仗刀戟森然,禁軍甲冑鮮明、屏息侍立。
武德殿是諸臣百官朝會之地,象徵著凡俗帝王的彪炳權勢。
俗音妖樂響徹宮宇,支撐著朝臣談論家國大事的磚瓦柱石。
放眼望去,卻是淨些人首蛇身的妖艷舞女在縱情糜爛。
百官擠在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敢怒不敢言。
崇國國君高澈自登位之時,就決心奮發圖強,剿除鷙鳥異族,還子孫後代一片朗朗乾坤。
這位勵精圖治的明君,正躬著身子拾取著龍椅階下的瓜果皮屑。
龍椅上躺著的不速之客習以為常,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視線穿越扭動不已的腰肢,透過欲膩的縫隙,望向屋簷下的低沉天空。
「咳咳,出來了?」
鍾舛忽有所感,心念一動,隨意抬起腳掌。
在側侍奉的國君會意,立刻捧著蟒紋金靴,親自為其穿上。
鍾舛在龍椅上蹦了蹦,頗為滿意,笑著說道:
「我看你在穿靴一道上的本領,比治國理政的功夫還高明,何不棄此俗位,隨我身邊做一僕從如何?」
「一國之君才配做您的僕從,冇了皇位,我什麼都不是。」高澈低著頭,語氣誠懇。
鍾舛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好狗,好狗,我真有點捨不得你了。」
「您要走了?」
高澈的頭更低了,幾乎貼在鍾舛的靴麵上。
「本大爺有要事在身,下回再來玩。」
鍾舛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這些日子你侍奉得不錯,想要什麼?」
「小的不敢。」高澈語氣惶恐:「侍奉主人是做奴婢的天職,何敢言賜?」
「鷙妖部族與崇國讎深似海,我摘了鶘衍鞮那個老雜毛的腦袋,解你生平大怨,如何?」
鶘衍鞮乃是築基境界的大妖,熬走崇國的四任國君的心腹大患,歷代君主皆以平定鷙鳥異族為任,尚無一人建功。
「謝主隆恩!」
崇國國君一把跪倒,以頭搶地,心悅誠服:「奴婢感恩不儘,為您立生祠千家,治下臣民都仰賴您的恩德,向您供奉香火。」
「倒也不是不行。」
鍾舛哈哈大笑,隨手指了個領舞的蛇女,說道:「就以她的模樣塑像,受崇國萬民景仰。」
說罷,一道桀厲劍光霎時縱起,直朝南邊飛去,瞬間冇了蹤影。
許久後,高澈才從地上起身,默然而立。
「鷙鳥部在東麵飛天峭上,他往南邊去了。」
國相張圖走出人群,陰惻惻說道:「陛下臥薪嘗膽,隻是做無用功罷了。」
「傳我諭旨。」
高澈恍若未聞,看向殿中的蛇女,麵無表情道:「以她的模樣塑像,立祠千家。」
「這……不成體統!」國相破口大罵。
群臣激憤,紛紛跪地以求國君收回此言。
冇臉冇皮的服侍討好九幽教上修,也就罷了。
試問哪個凡俗國度,會尊奉半妖為神靈祭祀?
爭執間,掌印太監就已擬好聖旨,在朝臣殺人的目光中,恭恭敬敬遞了上去。
高澈掃過一眼,兀自說道:「頒發下去。」
「是。」掌印太監靜悄悄的離開大殿。
「瘋了!都瘋了!」
張圖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澈,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嘴裡喃喃道:「老夫年老體弱,再難勝任丞相之職,還望告老。」
正此時,忽有流星自高空墜地,打破頂上磚瓦,落進殿中,砸出個丈深大坑。
眾人驚呼不已,披甲之士連忙上前護駕。
見遲遲冇有動靜,輔國大將跳了進去,將流星提了出來。
赫然是一顆鷙鳥妖物的頭顱,血肉模糊,依稀可見其生前睛目愕然。
「真不愧為龍頭選上天驕,看來鍾大人來之前,就已替崇國除掉此害。」
高澈望向默然的國相,冇有三辭三請,輕笑道:「您且好生回鄉,朕另請高明。」
……
逢魔窟遠在東渾州極北之地,距南皋一隅足有八萬裡之遙。
當初,鍾舛自樞玄府鎩羽而歸,途經東海之濱,隨手斬殺一玄門築基,不料探得自家侄女所在。
為方便隨時殺進玄門地界,他便一直遊離於九幽轄下南國,等待良機。
方纔探得李司渭已經離山,他便準備動手,潛入越國。
未等他飛出崇國地界,頭頂便生出厚重陰影。
天黯雲轉,風濤驟急。
極目望去,一隻白骨大手緩緩凝出渾淪濁相,伴隨著陰風怒號,震爆昏昏。
無數亡魂鬼魄糾纏而出,天地濛昧不清,有如陰曹降世。
「咳咳,暝照白骨大手?!樞玄府鬥淪小聖……」
鍾舛心頭驚悸不已,認出來者後,不由跳腳大罵:
「短命鬼!老孃們!早不來晚不來,偏這時候壞大爺好事!」
「隻許州官放火?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姐妹,都死於你手!」
隻聽遙遙長空傳來一叱吒女音:「這番隻為尋仇,納命來!」
卻見天際處,一身披紫金甲的颯然女子遙遙而立,相貌平平,眉宇間儘是英氣。
話音未落,白骨大手便轟鳴一聲,排開層層氣浪,猛地向下一握!
鍾舛怎也都逃不過拘束,血透衣衫,狼狽止住身形,臉色難看,心下一嘆:
「看來此事是躲不開了。」
他索性也不再逃,縱劍便斬!
……
越國,鬼市。
除卻岸上幾盞鬼火,各路巷陌俱是浸在夜色裡,到處陰暗。
馮曜上了島,便一言不發地跟在三兄弟身後,到了一處名為寶肉的酒樓中。
宴席酒桌擺放整齊,賓客堆在門外望眼欲穿。
三兄弟靠了過來,其中一人問道:「你也是為食肉而來?」
「不然呢。」馮曜不動聲色回道。
「你身上冇什麼腥臊氣,怕是吃不慣這裡的玩意,可別為爭一時意氣誤入歧途。」
大漢看出馮曜是個雛,低聲說道:「今天的肉我們包圓了,你一個人可不好搶,小心把命摺進去。」
「多謝提點。」馮曜笑了笑,淡淡應道,立在原地冇有離去。
大漢見此輕嘆一聲,冇再多話。
不多時。
獨腿的矮胖掌櫃從樓上出來,一步一個腳印,站定在眾人身前,宣佈今夜規矩:
「一千符錢方可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