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隆隆,裹挾大雨傾盆而下,恰好遮掩了此處異常。
方纔還興奮不已的孩童們個個心神恍惚,被滅世般的景象嚇得嚎啕大哭。
李司渭轉睛望去,隻見方圓百丈靈氣暴動不已。
一道道晦澀不通的陣紋如盞盞燈火升起,密佈舟船。
忽然,一點沁心清涼滴落額頭。
雨?
怎會落進艙室裡來?
正疑心時。
剎那間。
隨著腳下一輕,劇烈失重感頓時襲來。
眼前黑光大放,矇蔽五感智識,叫人昏死過去。
再睜眼時,她發覺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裡,碧藍如洗的長空晃過一陣陣飛蚊。
驟雨時晴,烈日當空。
一隻隻羊、驢、騾子在眼前晃悠,抽甩著尾巴,尿騷味、酸臭味、腥臊氣混著塵土湧進鼻孔。
耳畔闖進牲畜嘈雜不堪的啼叫,以及聲嘶力竭的蟬鳴。
她發覺四肢變作了蹄子,身上長滿了亂糟糟的雜毛。
李司渭知曉此乃造畜之術,江湖俗稱「打絮巴」,能使人喪神失智,淪為畜生,身不由己,隻能跟著施術者走。
竟然能讓練炁中招,這手造畜可謂出神入化。
她雖能輕而易舉掙脫開來,但同為魔修,不由對施術者生出幾分好奇。
彼時,臉上長滿麻子的道人因真炁耗儘而臉色蒼白,額頂密佈細汗。
他落到牲畜中間,取出一隻巴掌大小摺紙木驢,掐訣使了個法術,
木驢便迎風就大,模樣栩栩如生,與真驢無異。
它活動著四蹄,打了個響鼻,荒草地上的牲畜紛紛應聲而動,從左到右,分別按照驢、騾子、羊的順序排成三列。
李司渭想瞧瞧他在耍什麼把戲,於是耐著性子,本本分分排在了驢隊後麵
「一、二、四……三十八、三十九。」
麻子道人清點了一下數目,不由露出滿意的笑容:
「讓我瞧瞧,哪個是羅浮派的修士。」
區區野道士,自然看不破她的斂息術。
過了一會兒,麻子道人皺起眉目,嘖嘖稱奇:「不對啊,應有一位練炁的。」
「嗯?居然冇中招?」
麻子道人慢悠悠的騰起身子,在附近搜尋了一番,在一處隱蔽角落裡找到了那人,看清那人形貌後,滿臉可惜的撮牙花:
「這種小白臉一準能賣個好價錢,要不是怕羅浮的築基修士找上門,真想連你一起賣了。」
見地上那人快要甦醒,他取出一個布雨網兜,澆下一盆「及時雨」。
那人就冇了動靜,再度陷入沉眠。
麻子道人做完這一切,便換了行商服飾,悠哉悠哉騎上木驢,領著牲畜大搖大擺走在官道上。
這些畜生走路軟綿綿的,踩不出腳印,因而不用擔心有人尋著蹤跡追來。
「那個能使人沉睡的古怪網兜,便是他屢屢得手的依仗了。」
李司渭暗暗想著,跟在隊伍的後麵,時不時踩出一腳深坑。
……
……
月明星稀,鷓鴣哨響。
馮曜動了動手指,意識逐漸清晰,猛然起身環顧四周,竟不見一個人影。
李司渭、少男少女好似鏡花水月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儲物袋還在腰間,神魂也冇察覺到有異常。
「看來和前麵幾位同門一樣被篩下了。」
馮曜捏了捏眉心,略作思忖:
「李司渭不見了,她應該冇被篩下,興許留了線索也說不定。」
他就近來到官道,運起法目,在某個腳印裡發現了微不可察的雪蟒妖氣。
她能在人家眼皮底下留下記號,就表明事情還不算太糟糕。
連練炁修士都被擄走,馮曜不敢托大,從儲物袋取出一柄傳信符劍,簡述今日遭遇,要求宗門馳援。
隨後以真炁磨碎符錢中的靈氣,將其灌入符劍之中。
直到符劍靈氣充裕,亮起微芒。
駢指朝南皋所在的方向一點,符劍登時化作一隻飛鳥,撲騰著翅膀朝羅浮派飛去。
馮曜換上一襲黑衣,沿著李司渭留下的記號追了上去。
他每找到一處記號,就抹去一處,再用震雷真炁留下新的記號,以便援手識出。
追了一整個日夜,雪蟒蹄印在一片泥沼附近斷絕。
此處瘴氣瀰漫,荊毒密佈,無修為在身的凡人進入此間,不過三日就會因劇毒侵入肺腑暴斃而亡。
泥沼寂靜無聲,不像是一處修士聚居所在。
馮曜耐著性子,尋了蘆葦盪中一處隱蔽所在等著,準備守株待兔,抓個知曉內情的瞭解清楚,再進入其中。
子時,沼澤地雲霧朦朧,初露端倪。
一葉油蓬船緩緩從陰影裡駛來,艄公頭頂鬥笠身披蓑衣,停在沼澤邊上。
不遠處傳來淅淅索索的腳步聲,幾個渾身陰邪的人影躥出,分別向艄公付了符錢,一言不發地坐進了油蓬船。
後來又有幾個看不清臉的傢夥,先後上了船。
馮曜麵露恍然之色,原來這裡乃是一處「鬼市」所在。
所謂正有正道,魔有魔路。
正道宗門下轄駐地,往往有仙市以供各路修士落腳貿易。
然而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偏偏不能在仙市進行。
於是鬼市應運而生,匯集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知曉了此地大致底細,馮曜便也不再猶豫,以浮光掠影術將周身氣息偽作血煞邪修,又遮掩了麵容。
學著前麵幾個人的模樣,奉上一百符錢,登上了船。
艄公又等了半刻鐘,見無人再來,便搖起船槳駛入泥沼深處。
最早登船的那三個兄弟大馬金刀坐著,其中一個大漢大喇喇的跟艄公搭訕,語氣粗蠻:
「艄公,近來鬼市可進了新鮮肉食?我們哥仨不遠千裡趕到這裡,就是為了嘗口鮮活的,可別讓我們白跑一趟。」
「你們幾位倒來的巧,這些日子送來了不少活的,養在肉欄裡,都是養了十二三年的好肉,十分可口。」
艄公劃著名船槳,扭頭對大漢說道。
耳邊傳來咽口水的聲音,馮曜心知這裡說的就是羅浮派的道徒,麵色平靜,心下已起了殺意。
大漢抹了一把嘴角,自顧自說道:「不知這肉食是幾日送一次,若總有新鮮的,我們幾個兄弟能在這邊長住也說不定。」
「咱們在羅浮派的眼皮底下,六個月開市一次,一次開市持續半月,想長住怕是不成咯。」艄公笑著說道。
正說著,水島港岸幾盞幽幽鬼火的微弱光亮照進船艙。
馮曜抬起眼光,朝島上看去,往來行人如織,熱鬨非凡。
四首三足的淫祠遊神、獸首人身的山中精怪、繚繞著奄奄黑氣的魔頭,種種外界難得一見的奇葩鬼蜮,都能在此地覓得……
群魔亂舞,光怪陸離,不外乎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