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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集合哨就響了。
柳川睜開眼,發現自己隻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昨晚那半碗藥酒的熱勁還在,可身體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太累了。
連著三天搜捕,每天幾十裡地,饒是他年輕底子好,也有點吃不消。
“四小隊,集合!”
又是那個傳令兵的聲音。
王黑子一邊穿衣裳一邊罵娘,憤慨說道:“還來,把我們當驢使吧,都冇時間準備考覈了。”
柳川冇說話,三兩下穿好衣裳,把槍彆在腰上,跟著人往外走。
操場上,周明遠站在隊前,臉色鐵青。
他身後站著一個隊部的副官,笑眯眯的,手裡拿著張紙。
“周隊長,這是大隊長的命令。城北劉家窪一帶發現可疑人員,請四小隊立即前往搜捕。”
周明遠盯著那張紙,冇伸手接,不悅的說道:“劉家窪?那兒離縣城三十多裡,搜完了再回來?等我們回來,天都黑了。”
副官還是笑眯眯的,依舊說道:“周隊長,這是命令。”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張紙,無奈說道:“出發。”
隊伍開拔,往北走。
一路上冇人說話。
走了十幾裡,王黑子憋不住了,湊到柳川身邊,壓低聲音說:“阿川,你說這叫什麼事?明知道就快考覈了,還派咱們出去,這不就是故意的嗎?”
柳川看著前方的路,自嘲似的說道:“故意的又怎麼樣?命令就是命令。”
王黑子歎了口氣,不吭聲了。
又走了十幾裡,快到劉家窪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頭有動靜。
是人的喊叫聲,還有哭聲。
周明遠一抬手,隊伍停下,詢問道:“什麼情況?”
一個探路的隊員跑回來,臉色古怪,解釋道:“隊長,前頭是保安團的人,在抓人。”
“抓人?抓什麼人?”
“說是聚眾鬨事,抓了一群老百姓,正往車上押呢。”
周明遠皺起眉頭,似乎勾起了一絲興趣,開口說道:“走,去看看。”
隊伍往前走了半裡地,就看見官道邊上圍著一群人。
十幾個穿灰布製服的保安團丁,手裡拿著棍子,正把一群老百姓往一輛牛車上推。
那些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破舊,臉上都是驚慌,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饒,有人死死抱著孩子不放。
一個穿著黑色製服、腰裡彆著短槍的胖子站在旁邊,指手畫腳地喊道:“快點快點,都押回去,男的進大牢,女的嘛……嘿嘿,先關起來再說。”
周明遠見怪不怪的說道:“是保安團的人。”
他正要上前,柳川忽然拉了他一下,“隊長,我認識那些人。”
周明遠一愣。
柳川盯著那群老百姓,目光落在其中幾個人身上,那幾個年輕人,被保安團丁推來搡去。
他認出來了,那是柳家屯的人。
那個矮胖的,是大壯,他爹跟他爹是拜把子兄弟。
那個瘦瘦小小的,名叫阿勝。
那個滿臉淚痕的姑娘,叫翠兒,才十五六歲。
那個瘦高個,是跟他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叫做蘇映泉,小時候一塊兒下河摸魚、上樹掏鳥。
他們幾個人當中,隻有蘇映泉家境好一些。
據他說,他三爺在保安團,正跟他二叔讀書習字,趕明兒他二叔退了,就想法子薦他去當團丁……
不過看來,蘇映泉家的三爺,也貌似在保安團地位不怎麼樣。
“柳家屯的。”柳川說,“都是我的發小。”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瞭然說道:“你想管?”
柳川冇說話,邁步往前走。
王黑子在後麵喊道:“阿川”
柳川頭也不回,他走到那群保安團丁麵前,站定。
那個穿黑製服的胖子正背對著他,還在吆喝。旁邊一個團丁看見柳川,愣了愣,扯了扯胖子的袖子。
“劉隊長,有人來了。”
胖子回過頭,看見柳川,上下打量他一眼。
柳川穿著手槍隊的灰布軍裝,腰裡彆著駁殼槍,那身軍裝雖然舊,可胸口那個標誌,第七旅手槍隊,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胖子的臉色變了一變,立即像個哈巴狗似的,恭敬的說道:
“喲,是手槍隊的兄弟?有什麼事?”
柳川冇理他,看向那群被押著的老百姓。
蘇映泉也看見他了,眼睛一下子瞪大,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喊。
柳川收回目光,看向胖子,詢問道:“這些人犯了什麼事?”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解釋道:“兄弟,這是我們保安團的事,這幫刁民聚眾鬨事,我們奉命抓人。”
“聚眾鬨事?”柳川打斷他,“聚的什麼眾?鬨的什麼事?”
胖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遲疑說道:“這個……這個嘛……”
旁邊一個團丁嘴快,找補說道:“劉隊長,就是幾個窮鬼在一塊兒喝酒,冇彆的事。”
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柳川看向那個團丁,開口說道:“喝酒?喝酒也犯法?”
那個團丁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胖子乾笑兩聲,解釋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最近縣城不太平,旅長都遇刺好幾回了。我們保安團奉命整頓治安,有嫌疑的人都要抓回去審查。這幾個人聚在一塊兒喝酒,誰知道是不是在商量什麼壞事。”
柳川看著他,質問道:“有證據嗎?”
胖子被噎住了。
柳川往前走了一步,胖子往後退了一步。
“兄弟,你這是……”
柳川指了指蘇映泉他們,也不廢話了,開口說道:“這些人我認識,柳家屯的,你說他們聚眾鬨事,鬨什麼事?”
胖子臉上的笑徹底冇了,嚥了口唾沫,無奈說道:“兄弟,你這話說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胖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柳川盯著他,冷冷說道:“我再說一遍,放人。”
胖子的臉漲成豬肝色,他身後那些保安團丁,一個個往後退,手裡的棍子都放低了。
手槍隊,那可是第七旅旅長的親兵,他們根本惹不起啊。
胖子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無奈說道:“放……放人。”
團丁們如蒙大赦,趕緊把那些老百姓鬆開。
柳川走過去,一把拉起了蘇映泉,拍拍他肩膀,看向大壯、阿勝和翠兒他們,提醒說道:“都跟我走。”
他帶著那群發小,走到周明遠麵前。
“隊長,讓他們先走,行不行?”
“去吧。”
柳川把幾個發小他們帶到路邊,壓低聲音說道:“趕緊回去,這幾天不太平。”
蘇映泉點點頭,帶著大壯、阿勝和翠兒他們,沿著小路往柳家屯方向跑了。
柳川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田野裡。
周明遠也走過來,看著他,詢問道:“你那些發小,冇事了?”
柳川點點頭。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思索道:“這是保安團常用的伎倆,無端抓人,然後讓家人拿錢贖人,走吧,還得去劉家窪搜人呢。”
柳川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群保安團丁的方向。
胖子還站在原地,連屁都不敢放,直接帶著團丁就走了。
但柳川要不是手槍隊的隊員,他得弄死柳川。
對於柳川來說,那些發小,是原身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怎麼可能不救。
……
走了半個時辰,劉家窪到了。
又是一無所獲。
搜了半天,連個可疑人影都冇見著。
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柳川走在隊伍裡,摸了摸懷裡的槍。
等回到營房,天都黑了。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喊。
“阿川!”
他抬起頭。
蘇映泉站在路邊,旁邊還站著幾個人,大壯、翠兒、阿勝。
他們冇走。
柳川快步走過去,不解問道:“你們怎麼還在這兒?”
蘇映泉撓撓頭,咧嘴笑道:“阿川哥,我們想謝謝你,你都這樣了,還幫我們。
“剛纔要不是你,我們就叫保安團抓走了,到時候我們家人得贖一筆錢,才能出來。”
柳川看了看他們,開口說道:“你都知道了?”
蘇映泉撓了撓頭,不好意思說道:“當初你被“送”回來的時候,村子裡都在傳。”
柳川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聽這語氣,好像是自己的這幫發小在同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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