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頭,深夜。
陳明知睡熟了。
他不知道,在他合上眼的那一刻,幾千裡外的南洋,有人還沒有睡。
………
新加坡,晚翠亭。
孫中山站在窗前,背對著書桌,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著的煙。窗外是異國夜色,海麵上漁火點點,遠洋輪船的燈光在水平線上緩緩移動,時而發出獨屬鋼鐵巨獸的低吼。
他今年四十二歲,穿一身西裝,鬢角有白髮,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眉骨高聳,目光深邃。
身後坐著幾個人。胡漢民和黃興在紅木桌旁,麵前攤著地圖和電報。廖仲愷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朱執信端著茶杯,慢慢地喝。
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張伯安,一個叫李靜山,都是同盟會的老會員,從1905年東京成立時就跟著孫中山跑前跑後,資歷比在座的大多數人都老。
張伯安負責聯絡,李靜山管著財務,兩人話都不多,但每次開會都在,坐在角落裡,該說話的時候說,不該說話的時候喝茶。
“鎮南關那邊的人手已經到位了,”胡漢民推了推眼鏡,“黃明堂帶隊的,一百多號人,都是老兵。武器從香港運過去了,藏在龍州碼頭倉庫裡。”
孫中山轉過身,把煙放在桌上,沒有點。
“廣西那邊呢?”他問。
黃興擡起頭。“巡撫那邊安插了人,起事當天切斷電報線,延遲清軍調動。爭取的時間夠拿下三個炮台。隻要炮台到手,憑險據守,撐到各地響應,大事可成。”
廖仲愷放下檔案,插了一句:“各地響應的人手夠不夠?廣東那邊誰負責?”
“廣州有陳炯明,惠州有鄧鏗,都準備好了。”朱執信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對了,上次從日本回來的那個小周,現在在陳炯明手下當聯絡員。年輕人,辦事利索。”
張伯安聽到“小周”兩個字,沒在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靜山翻著賬本,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武器到了,人手到了,錢呢?賬上還差多少?”
胡漢民翻了翻賬本。“還差不少。海內外援助零零散散,合起來七萬出頭,杯水車薪。”
“那個上海的陳明知呢?”李靜山問,“上次他匯了一萬,這次有沒有訊息?”
“還沒。”胡漢民說,“不過他之前說了,需要的時候開口。他那邊不缺錢。”
張伯安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個陳明知,我倒是聽說過。年紀不大,出手大方。就是不知道人怎麼樣。”
“人怎麼樣不重要,”李靜山說,“錢到位就行。”
廖仲愷笑了。“靜山兄,你這話說得太實在了。”
“革命不能光靠實在,”朱執信說,“但也不能沒有實在。”
幾個人聊了幾句,話題又轉回鎮南關。張伯安插了一嘴,說的是廣西那邊的聯絡情況,幾句話,條理清楚,沒有廢話。他說話的時候沒人打斷,說完了,黃興點了點頭,繼續看地圖。
李靜山把賬本合上,放到一邊,端起茶杯慢慢喝。他坐的位置離孫中山最近,從1905年東京算起,他跟了孫中山快五年了。
五年裡,他管過的賬目數以萬計,從來沒出過差錯。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來的,隻知道他是福建人,讀過書,會算賬,可靠。可靠就夠了。
夜深了。廖仲愷打了個哈欠,朱執信續了一杯茶。張伯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透了口氣。海風灌進來,帶著鹹腥味。
“鎮南關的事,不能再拖了。”孫中山說,“通知上海那邊,讓陳明知把最後一批武器在冬月初五之前運到龍州。”
“是。”胡漢民在本子上記下來。
“另外,”孫中山頓了頓,“告訴他,等這次起事結束,我去上海看他。”
黃興笑道:“又讓他請客?”
“對。讓他請。”
“那他不更肉疼了?”
孫中山嘴角彎了一下。“肉疼什麼。他巴不得我們去。”
張伯安關上窗戶,坐回角落。李靜山把茶杯續滿,慢慢喝。窗外,海上的燈火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座的人裡,有兩個人——張伯安和李靜山——他們的來路,從來沒有人查過。也不需要查。他們是同誌,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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