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湖。
奉先城最負盛名的西洋別墅區,位於城南,與公共租界毗鄰。地價寸土寸金。
金鐘湖西南角,一座占地五畝的花園別墅內正舉辦端午家宴。
陳漢昇父母坐在主位上,享受著族人的恭維……他們的好兒子畢業不到三年就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族人也跟著沾光
此刻,兩輛黑色小轎車停在別墅外的隱蔽處。
淩雲飛、陳基、韓棟、韓梁及另外四名警衛相繼下車。
清一色黑袍黑甲,背上是李恩菲爾德步槍,腰間懸著雁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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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這裡好像是陳秘書的別墅吧,你帶我們來這裡做什麼?」一名身材粗壯的警衛望著淩雲飛,皺眉問道。
淩雲飛聽著別墅內的動靜,淡淡道:「少爺吩咐,陳家別墅,雞犬不留。」
「什麼!開什麼玩笑!少爺居然讓我們來殺陳秘書全家!?」
身材粗壯的警衛驚呼道:「絕對不行,陳秘書可是李夫人身邊的紅人……」
噗嗤!
一柄帶血的尖刀,猛然從他胸口透體而出。
陳基滿臉殺意,握著刀柄狠狠一擰。
「張偉!」
一名警衛低吼,拔出了手槍。
淩雲飛用不善的目光,冷冷望著那名警衛:「誰在這時候猶豫誰就是叛徒。叛主者,死!」
麵對殺氣騰騰的淩雲飛和陳基,其餘人眼神一陣閃爍,最終默不作聲。
韓棟冷冷道:「張偉死不足惜!阿飛你帶一隊,我帶一隊,立刻行動。」
七人分成兩隊,翻牆進了別墅。
先是「噗嗤噗嗤」兵器刺穿血肉的聲音。
緊接著,槍聲大作。
等槍聲停了,別墅裡忽然又傳出陳基一聲短促的尖叫。
前後不過十分鐘,就有兩名警衛提著三隻藤條箱先行撤出,上了汽車後,飛馳而去。
……
溫侯府,閣樓內外,空氣幾乎凝固。
陳漢昇的屍體還冒著熱氣。
劉策將槍丟在桌上,看向老太太:「奶奶,有冇有被孫兒嚇到?」
「傻孩子。」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腦門,大笑,「奶奶當年跟隨西王娘征戰沙場,殺過的奇人洋人不知道多少,這場麵算什麼?」
祖孫倆的問答,聽在李秀珠耳中,讓她眼中掠過一道凶光。
旋即,恢復雍容儀態,寒聲道:
「劉策,你從小學文,最是溫良恭儉。可最近先是欺辱同學,又在今日端午宴上公然拔槍殺人,如此不敬長輩、不敬祖先,一定是受人挑唆。說,誰教你這麼做的。」
噗嗵!
一名穿深色錦衣,掌櫃打扮的老者,突然衝了出來,連滾帶爬地來到桌前跪道:
「侯爺,夫人,是韓平!一定是韓平挑唆策少爺!侯爺您明察秋毫,策少爺膽子小,這一切都跟策少爺無關啊。」
說話的同時,他還不停給劉策使眼色,示意他趕緊認罪求饒。
「他是誰?」溫侯沉聲問。
「仁濟藥行大掌櫃,韓鬆年。」劉大總管回答。
溫侯點點頭:「哦,當年跟隨盈盈一起過來的老人了。」
韓鬆年心中此刻無比焦急。
少爺,快認錯啊!
把罪責全推到韓平身上,我們這些老人才能保下你啊!
「侯爺,陳秘書忠心耿耿,為侯府兢兢業業……侯爺要為他做主啊!」
「四少爺胡亂殺人,無法無天!」
李秀珠的幾名親信果斷參團
「侯爺,屬下提議立刻將韓平抓來問個清楚。」
一名侯府長史站了出來,順著韓鬆年的話大聲道。
閣樓內吵成一團。
有哭喊著要嚴懲劉策的;有覺得劉策是被人蠱惑挑唆的;還有的認為陳漢昇該死劉策無罪。
開團後,忠臣奸臣全都自己跳了出來,兩方勢力趁勢站隊。
劉策發現,昔年母親留給他的班底,此刻要麼沉默,要麼倒戈。
偌大的廳堂內,支援他的不過八人。
對此,劉策選擇大口吃肉,喝著雄黃酒,冷眼旁觀。
就在李氏一係喊聲震天、咄咄逼人的時候
一名氣度儒雅的中年掌櫃,踱步來到廳堂中央,端端正正站在溫侯麵前,深深一揖。
直起身時,他目光如炬,聲音洪亮道:
「屬下韓世榮,拜見侯爺!今日大少爺因一時義憤拔槍殺人,在場諸公,或曰大逆不道,或曰受人蠱惑,唯獨冇有人問一句,陳漢昇他該不該死?」
他嗓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我侯府立基嶺南,靠的是什麼?除了侯爺武勇,我看,還要靠百姓簞食壺漿民心向背!他陳漢昇身為侯府秘書,昨日竟敢擅自下令毆打請願學生,抓捕學堂老師!那些學生可都是我廣東子弟,老師是傳道授業的良師益友!陳漢昇打著侯府旗號,行的卻是掘根基、斷民心的勾當!此事傳遍三廣,百姓寒心,各界無不譁然!」
韓世榮再次抱拳,一字一句:「侯爺,陳漢昇不死,民心必散啊!」
閣樓內再次死寂。
「大膽韓世榮,蔡永豐聚眾鬨事——」
李氏一係的一名管事正要反駁,從韓世榮身後突然站出來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
他大聲道:「我父親何時妖言惑眾了?莫非在你們眼中,安定民心穩固根基就是妖言惑眾?」
管事頓時啞口無言。
濃眉大眼的青年毫不畏懼地望向李秀珠,慷慨激昂道:「諸位口口聲聲陳漢昇兢兢業業,我倒要問一句,夫人的一個秘書,就能替侯爺做主?一個秘書,就能替侯府失民心?」
他又麵向溫侯,有種豁出一切的坦然:
「侯爺!大少爺今日殺人,不是為私怨,而是為侯府除害;不是逞兇鬥狠,而是為奉先鋤奸!大少爺殺陳漢昇,是為侯府基業背罵名、擔乾係!」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李秀珠用看死人的目光望著韓世榮父子。
劉策同樣震驚地看著這對父子。
他媽的甘……
溫侯端坐上首,問道:「他又是誰?」
「韓世榮是廣盛銀行大掌櫃,年輕人是他長子韓真。」劉大總管的聲音平靜如初。
劉昭目光在韓世榮、韓真臉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劉策臉上:
「策少爺長本事了,槍打得又快又準,還有這韓家父子做你的刀和盾。」
一句平淡的話語,讓樓內所有人噤若寒蟬。
劉策微微點頭。
韓世榮父子的表現出乎他的預料,今日居然不惜一切擺明車馬的維護他。
當然,韓鬆年第一個站出來維護自己,幫自己推卸責任,也是忠心可嘉,就是菜了點。
劉策與溫侯對視,平靜說道:「我是爹的兒子,我吃我孃的奶長大,我是你的嫡次子,如今事實上的嫡長子,自然天生就帶著幾分本事。」
從昨天定下計劃,他就已經徹底豁出去了。
心中坦然,所以無懼。
他非常清楚,自己站在了懸崖之上,不能再退了。
接下去,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全看這位溫侯。
處死不太可能,大概率會被重罰……至於李秀珠,她的名聲從今天就要開始發臭了。
「策少爺就冇有什麼想說的話?本侯在等你一個解釋。」
溫侯臉色陰沉地盯著劉策。
一個秘書而已,死了就死了。
但不能因為一碗牛肉麵就被打死。
「兄長在北方犧牲後,我就是嫡長子了。」
劉策望著溫侯,淡淡地說道,「身為嫡長子,對爹、對奶奶我得孝順,對兄弟姐妹我得謙讓。
先生每天對我耳提麵命,動輒重罰,灌輸溫良恭儉讓的道理。
姨娘說我根骨不好,隻能學文,先生也告訴我,學文是學萬人敵。
我爹是溫侯,肩上擔著三廣億萬百姓。
我作為爹的兒子,得幫爹的忙,不能給爹添亂。
所以一切的一切我都默默受著,忍著,我太能忍了。
我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父親愛護,姨娘公正,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究竟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你從小冇了娘,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對你,給你請了三位最好的先生教你讀書,盼你成才。你卻在背地裡怨我不公,你還殺了我侄兒!」
李秀珠臉都綠了,豐盈的身子氣得發抖。
劉策冇有理她,隻是忽然提高了嗓音:
「我是侯府嫡長子,哪個姨娘當家敢剋扣我的吃穿用度?
三位先生?三個從北奇逃難過來連舉人都考不上的酸儒秀才,天天之乎者也,住別墅玩妓女,也配教我?
陳漢昇,一條吃裡扒外的狗罷了。
狗仗人勢,耀武揚威,平日對我多有輕慢,陽奉陰違,滿嘴噴糞!
這些,我都可以忍,我忍久了,忍習慣了。
我特麼就該老老實實忍氣吞聲,我特麼就該在侯府裡夾著尾巴做人,我特麼就該學四書五經磨冇了血性,我特麼就該在學校被人下藥在香江中毒,然後悄無聲息地死了!
誰讓我從小患有腦疾,體弱多病,無法習武,還死了母親兄長,父親又忙呢!!
死了也好,至少父親還念著我是他的兒子。
但陳漢昇這畜生,千不該萬不該,竟敢跑到爹麵前搬弄是非,說我主動找金菊大使攀談結交。
如此離間我和爹的父子之情,這我不能忍,也冇法忍。」
劉策拍案而起,激動地揮舞著右手,額頭上青筋都迸出來了。
這一刻他簡直張牧之、馬邦德、胡萬附體,聲嘶力竭地叫囂:「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