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城是東勝神洲排名第二的國際大都會,常住人口三百六十萬,城市規模全球排名第六,在帝國僅次於盛海。
遠洋貿易、工業與移民,造就這片土地。
毗鄰溫侯府的金田大街最是繁華熱鬨,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無論是富貴逼人的外地豪商,穿著洋裝遊玩的公子小姐,自詡現代議會製民主開創者的吉利人,大洋彼岸燈塔的建立者花旗人,乃至覬覦海棠千年,三十年前與帝國建交,最近身陷風口浪尖的金菊人,甚至是留著老鼠尾巴的奇國人。
一眼掃去,全都是衣冠楚楚的文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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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的百貨商場、酒樓、拍賣場、銀行、金樓、劇園子,看得人目不暇接。
更有號稱遠東第一銷金窟的「太平武鬥場」。
三棟金碧輝煌的摩天大樓排在一起,氣勢十足,吸引了無數中外武者、富豪和賭徒。
劉策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耳邊傳來留聲機裡舞女的靡靡之音,混同著自行車鈴聲以及電車的哐當聲,目光不自覺地被馬路對麵的巨幅海報吸引。
海報上畫著一個雙手抱臂、體格彪悍的大漢,胸膛上紋著威風凜凜的過肩龍。
對麵是一個身高兩米三四、身材異常魁梧、肌肉鼓脹幾乎要爆炸的白人壯漢。
一白一黃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那名白人壯漢很明顯經歷過殖裝改造,一條右臂被替換成了符文密佈的機械臂,五根手指是鋒利的合金利爪,整條脊椎也被換成了某種銀白色神機,能夠看到一些嵌合在皮肉中的神經連結構件。
最上麵用醒目的紅色印刷體寫著——
「神機義殖超人拳大師克拉克,對戰佛山合一門大師兄王誌磊!
本次武鬥將於帝國六十一年二月十三日,於太平武鬥場泰山拳館舉行,誰是英雄?」
海報下麵,圍著一大群人,各自拿著一張報紙在分析。
那是《武鬥報》,類似香江的馬報,屬於賭經,教人怎麼下注的。
「克拉克完成了騎士三項,黑閻羅安排王師傅跟他打,這不是想要他的命麼!?」
一名西裝男大聲喊道。
「王師傅去年衝擊氣血四變失敗,這纔過去幾個月就上擂台,太衝動了。」
「這不公平,很明顯克拉克贏定了。」
「說的好,那你買誰贏?」
「當然是克師傅,阿拉直接梭哈,太平武鬥場有侯府的乾股,不怕賠不起……」
津門有生死擂,佛山有打通街,奉先有武鬥場。
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武鬥已經成了時下最火熱的博戲,並催生出了一條龐大的產業鏈。
加上太平武鬥場的戰績受到世界武道協會和騎士協會的認可,許多想要揚名的武人不顧生死參加武鬥,或是為了那钜額獎金上台拚死搏殺。
許多熱衷此道的貴人不惜花費重金,培養拳手,為其提升實力,賺取利益。
武鬥報、神機義肢、武道天才、各門派絕學殺招,成為市民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這條產業鏈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博彩,有押注、彩票等多種玩法。
那名【黑閻羅】就是這座武鬥場的幕後大老闆。
大門前的人彼此爭論,交流著心得。
站在遠處的劉策看了一陣,便感覺無趣,轉身離開了。
合一門在佛山開了幾十年,名聲不小,一個突破失敗傷了根基的內門大師兄,被那位黑閻羅逼著上擂台,這「閻王」的綽號就冇叫錯的。
而黑閻羅背後是侯府。
劉策知道父親一般不管家裡的瑣事,黑閻羅顯然就是李氏養在外麵的惡犬。
「少爺,您是要用車嗎?」
劉策站在街邊,剛看了兩眼,就有一個黃包車伕衝了過來,堆起一個憨厚的笑容。
劉策冇說話,目光透過茶色護目鏡打量著眼前一人一車。
車很破,人很年輕,眼睛很亮,透著真誠。
穿一件青灰色對襟粗布褂子,洗得發白,卻很乾淨。
下肢尤其發達。
看肌肉線條,有些像演武場那幾個練腿法的師兄。
察覺到劉策的眼神,青年車伕咧嘴一笑:
「這位少爺,我這車是破了點,但我拉車已經八年了,對奉先大街小巷都熟,跑得快,還穩當,保管你坐在車上喝茶,就不會撒出來一滴。」
劉策笑了笑,抬腳坐上了車。
「先走。」
「好嘞,您坐好。」
青年車伕精神一振,急忙上前,雙臂把住扶手,黃包車被他緩緩抬起。
「咕嚕嚕——」
車緩緩轉動,青年車伕小跑起來,進入大街。
「去南城螞蟻巷,多少錢?」劉策問。
「二十文。」青年朗聲回答。
二十文,就是二十個銅元。
一塊大洋兌換一百銅元。
兩文錢能買一個巴掌大的肉包,十幾文錢就可以買一斤豬肉。
從北城金田大街到南城螞蟻巷,有近三十裡路,二十文這個價格,太實誠了。
黃包車果然如青年所說,又快又穩。
青年那兩條腿彷彿安裝了兩台發動機,竟然讓黃包車的速度保持在每小時30公裡左右。
看了幾眼,劉策就知道青年是氣血一變的修為,譚腿已經有了一定火候。
一路走過,越往南高樓越少,街麵上迅速變得破敗混亂起來。
行人不再衣著光鮮,大多穿著補丁舊襖,顏色多為青、灰、黑三種顏色,顯得死氣沉沉。
前兩天才下過雨,天氣濕冷。
坑窪泥濘的街道上,幾個老婦人蹲在屋簷下賣菜。
旁邊跪著幾個頭上插了稻草的孩童,一名相貌凶狠的男人正在大聲叫賣,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正在挑挑揀揀,麵露嫌棄。
一家包子鋪中冒出滾滾熱氣,夥計端著噴香的大肉包、白麪饅頭,擺在爐灶上,守在門口饞得直流口水的幾名孩童,正在遭到驅趕。
不遠處躺著一名神情麻木瘸了腿的老乞丐,正用手捧著泥水往嘴前送。
一個壯漢拉著大水牛走在路中間,旁邊的老蒼頭拉著他的手苦苦哀求,然後被一腳踹翻在地。
沿街路過的百姓、小販、學生,對這一切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視若無睹。
「噠噠噠噠!」
「閃開!快閃開!」
響亮的馬蹄聲,幾名太平聖兵騎著高頭大馬,從街麵上賓士而過。
驚得一輛裝滿土豆的獨輪車歪倒在街心,土豆滾落滿地,引得路人哄搶。
米店門口,人群推搡擁擠著,撞倒了一名矮瘦婦人,米從袋子裡灑了出來,混進泥裡。驚得矮瘦婦人跪在泥水裡捧米。
街邊停著一輛轎車,車裡的富家小姐穿著洋人公主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神情優雅的吃著巧克力。
黃包車的輪子撕開水窪,冇有絲毫停留,沿街而過。
道路兩旁的巷子口站著一些臉色蠟黃的女人,身上穿著發白的舊衣服,有的臉上抹了紅,聽到腳步聲經過,便會抬頭看一眼。
劉策看見一個比小魚還小幾歲的女孩蹲在台階上,頭髮枯黃得像野草,長期飢餓的臉又乾又瘦,注意到劉策的目光,便衝他笑了一下。
劉策卻被狠狠燙了一下。
來自和平年代的他,自帶善良的天性。
他從未見過如此駭人聽聞的苦難。
「歡迎來到人間地獄!」
劉策臉上冇有太多表情,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
「都看過來!」
劉策站在包子鋪前,將幾張金元放下:「家母誕辰,本少爺請這條街所有老弱婦孺吃包子,每人兩個,吃光這家店存糧為止。」
「真的假的?」
一個臟兮兮的孩童走上前,大著膽子接過夥計遞過來的包子,自己咬了一口,馬上遞給旁邊的小女孩,大叫道:「好香啊,是真的,有大善人請咱們吃包子!」
「好吃,鍋鍋,包子好七。」
「別搶,排好隊,大家都有,老人排前麵!小孩女人排前麵!」
「大人別來,滾滾滾!」
……
街尾,劉策重新坐上了黃包車。
請這些人吃一頓飽飯,花不了多少錢。
但是呢?
他什麼都改變不了。
劉策憤怒起來,一股暴虐的憤恨在心底橫衝直撞。
他憤怒這個稀爛的世界,憤怒自己的弱小,憤怒明明這個帝國叫太平卻如此虛假。
胸膛裡好像流淌著一團熱流,四周很冷,隻有自己熱得彷彿著了火。
路過一條巷子,劉策忽然注意到了一間破屋的牆角。
那裡蜷縮著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童,她冇有衣服,雙手抱著膝蓋,頭深深地埋在胳膊裡,一動也不動。
麵板是冰冷的青黑色。
她已經死了。
「停下!」
劉策的心臟再次被狠狠一刺,心底積蓄的怒火和不忍,宛如火山噴發。
眼前小小的身影,擊中了他隱藏起來的道德底線。
「少爺,這裡是苦水街,再過去幾裡路纔是螞蟻巷。」
青年車伕停住車子,看了一眼巷子裡的場景,聲音沉悶地說了一句。示意劉策別管閒事。
劉策跳下車,雙腳踩進泥濘裡,就要往那棟破屋走去。
隻見兩個壯漢拉著一輛板車,從破屋中出來。
其中一人,抓起牆角的女童屍體,隨手丟在板車上,像是丟一隻死掉的老鼠,神情隨意輕鬆,口中還笑嗬嗬地跟同伴聊天。
劉策腳步猛然僵住,定定地望著板車。
那上麵是兩具麵板髮青的屍體。
一個隻剩下皮和骨頭的枯瘦女人,不成人形。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縮成一團的小女孩,那麼小小的一隻,臉上同樣是皮包骨,灰白的眼睛望著天空。
又是兩個死人。
三個死人了。
明明已經開春了。
她們還是冷死了,餓死了。
劉策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愴,混合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麵對整個時代的苦難,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滿城遍地哀鴻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刻,他似乎明白自己該走什麼樣的路了。
去走先輩們的老路。
「喂,乾什麼的,別多管閒事知道嗎?快滾!快滾!」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凶狠的驅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