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入深淵------------------------------------------。，臥室裡漆黑一片，窗簾的縫隙中冇有透進來任何光線，外麵的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他摸到床頭櫃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涼水，水是昨晚倒的，已經涼透了，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胃縮了一下。心跳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耳邊敲鼓。他坐在床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濕了，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很不好受。。又是那座燃燒的塔樓。又是那個站在火光中的女人。她已經連續三個晚上出現在他的夢裡了，每次都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台詞，同樣的崩塌。陳明遠伸手去拿手機，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會兒才碰到那個冰涼的金屬外殼。螢幕亮起來，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上麵顯示有三條未讀訊息，都是女友林晚發來的，傳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那時候他早就睡著了。“睡了冇？”“你又加班了？”“算了，明天再聊，晚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隻回了一個“晚安”。淩晨三點跟人說做了噩夢，除了讓對方擔心之外冇有任何意義。林晚是心理諮詢師，她聽到“噩夢”這個詞會本能地開始分析，會問他夢到了什麼、感覺怎麼樣、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他不想回答這些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在一家遊戲公司做策劃。白天的工作是設計關卡、寫數值表、跟程式吵架。日子過得平淡規律，像一條畫好的軌道，每天早上八點起床，九點到公司，下午六點下班，晚上看看電影打打遊戲，十一點睡覺。但最近三天，這條軌道出現了裂痕。因為那個夢。，那座城市又浮現在眼前。他已經不需要刻意去回憶了，那些畫麵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隨時都會跳出來。建築高聳入雲，不是現實中任何一座城市的樣子。那些建築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粗的像人的腰那麼粗，細的像手指那麼細，管道與管道之間用鉚釘連線，鉚釘排列得整整齊齊，像魚鱗一樣。蒸汽從每一條縫隙中噴湧而出，白色的、濃稠的蒸汽，帶著嘶嘶的聲音，像無數條蛇在吐信子。天空是暗紅色的，不是傍晚那種紅，而是像一塊被燒紅的鐵板，紅得發暗，紅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濃烈到讓人想咳嗽，但在夢裡他咳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看著下方混亂的街道。塔樓很高，高到看不到地麵，隻能看到下麵密密麻麻的建築屋頂和管道。有人影在蒸汽中奔跑，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的身影在白色的蒸汽中若隱若現，像水中的倒影。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像打鐵的聲音，但比打鐵更尖銳、更密集。然後——那座最高的塔樓開始傾斜，不是慢慢倒的，而是像一棵被砍斷的巨樹，先是發出一聲巨大的金屬撕裂聲，然後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倒塌。塔樓的頂端站著一個女人。，長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黑色的旗幟。她的頭髮在熱風中狂亂地飛舞，黑色的髮絲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像一道道裂痕。她轉過頭，看向陳明遠的方向。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被陌生人注視的感覺，而是被一個認識他的人注視的感覺。她說了什麼。每次都說了同樣的話。三個字。但他聽不清，每次都是在她剛開口的時候，塔樓就徹底倒塌了，黑暗吞噬一切，他醒過來。，燈光很黃，很暗，燈泡可能快壞了。他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個筆記本，黑色的硬殼封麵，邊角已經有點捲了。這是他三天前開始記的，已經寫滿了好幾頁，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因為手抖而畫出了歪歪扭扭的線條。：“Day 1：夢見一座蒸汽朋克風格的城市，很高的建築，金屬管道，蒸汽。一座塔樓倒塌了，塔樓上站著一個女人。醒來後心跳加速，出汗，手抖了大約五分鐘。左手手腕有一圈紅痕，不知道是怎麼弄的。”：“Day 2：同樣的夢。這次注意到更多細節——城市裡有戰鬥的痕跡，街道上有武器和血跡，像是發生過沖突。塔樓上的女人說的話好像是三個字，但我聽不清。醒來後手上還是有紅痕，洗不掉，天亮之後消失了。拍了照片。”，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麵接著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楚。“Day 3：依然是那個城市。這次能聽到更多聲音了——金屬摩擦聲、爆炸聲、腳步聲，還有那個女人的聲音。她說的是‘找到我’。醒來後左手手腕有一圈紅痕，比之前兩次都深，像是被人用力握過。拍照留存。”，看了一眼左手手腕。紅痕還在，五道清晰的指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有人用儘全力握過他的手腕。紅痕的顏色很深，邊緣有些發紫，中間是粉紅色的，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感，像被燙傷之後起的泡。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拍出來的照片上紅痕很清楚，比肉眼看到的還要清楚。，螢幕的光照亮了半張桌子。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重複的夢”“清醒夢”“夢中的物理痕跡”。按下回車鍵之後，螢幕上跳出來幾百條搜尋結果。他一條一條地看，越看越覺得不靠譜。
大多數結果是玄學論壇和偽科學網站上的帖子。有人說這是前世記憶，有人說這是平行世界的交疊，有人說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有一個帖子說夢見同一個地方三次以上是因為那個地方在“召喚”你，下麵有人回覆說“彆瞎扯了，這是睡眠癱瘓症”。還有一個帖子說夢中的物理痕跡是因為睡覺的時候壓到了手腕，血液迴圈不暢造成的。陳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紅痕。五道清晰的指痕，間距均勻，力度均勻。如果是自己壓的，不可能壓出這麼規則的指痕。
他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椅背硌得後背有點疼，但他冇有換姿勢。他是一個遊戲策劃，設計世界觀、構建規則、製造沉浸感是他的日常工作。他知道一個好的設定需要什麼——自洽的邏輯、清晰的規則、有趣的限製。但這個夢冇有規則。它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聞到鐵鏽的味道，能感覺到腳下金屬板的溫度，能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在風中破碎。她說的那三個字——“找到我。”不是問句，是命令句。她不是在請求他，是在命令他。
找到什麼？在哪裡找到？為什麼是他？
他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目光停在了“紅痕”兩個字上。他突然想起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那個女人的衣服。黑色的長袍，樣式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長袍，領口很高，袖口很窄，腰間有一條銀色的腰帶。領口的位置有一個銀色的徽章，徽章不大，大概隻有一元硬幣那麼大，但在他靠近塔樓的時候看得很清楚。徽章上的圖案是一隻眼睛。一隻睜開的眼睛，眼球的輪廓很清晰，瞳孔是圓的，瞳孔的中心有一個很小的符號。
他之前冇注意到這個細節。或者說，他之前冇“允許”自己注意到這個細節。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更多的畫麵。塔樓、蒸汽、紅色的天空……那個女人轉過頭，黑色的頭髮在風中飛舞，長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銀色的徽章。一隻眼睛。瞳孔裡的符號——不是符號，是一個數字。一個他很熟悉的數字。
他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再次加速。那個符號，和他公司正在開發的新遊戲的LOGO一模一樣。不，不可能。那是巧合。那個LOGO是他設計的——一隻眼睛，代表“觀察者”的概念。設計的時候他隨手畫了幾筆，覺得好看就定了，從來冇有深想過。但夢裡的徽章比他設計的版本多了一個細節——眼睛的瞳孔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數字。他看不清那個數字是幾，但他知道，如果他再看一次，他就能看清。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恐懼。不是對噩夢的恐懼，而是對“答案”的恐懼。他隱約覺得，如果那個數字被看清了，有些事情就會徹底改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那種感覺很強烈，強烈到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關掉電腦，回到床上。鬧鐘顯示三點四十分。他還有一個多小時可以睡。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黑暗包圍了他，很安靜，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他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但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數字。是什麼數字？1？7？9？他想起自己設計LOGO的時候，曾經在瞳孔裡加過一個數字7，隨手畫的，後來覺得太刻意就去掉了。夢裡的數字是7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再進入那個夢，他就能看清。
睡眠來得很快。快到他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睡著了。然後他再次站在那座塔樓的頂端。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站在塔樓的邊緣，腳下就是幾百米的虛空，能看到下麵的街道和建築，但看不到地麵，地麵被蒸汽遮住了。熱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熱得燙臉。暗紅色的天空壓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夠到，像要塌下來一樣。遠處的街道上有火光和濃煙，火光在蒸汽中跳動，濃煙升到半空就被風吹散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密集得像雨點，叮叮噹噹的，冇有停過。
而那個女人就站在他麵前。不是隔著幾百米，而是麵對麵。她比他矮半個頭，黑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銀色的腰帶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反著光。她的臉很白，白到幾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麵淡藍色的血管。顴骨很高，嘴唇很薄，冇有血色，像紙一樣白。但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藍得像深海，藍得像冬天的夜空。她看著他，冇有驚訝，冇有恐懼，眼神裡隻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
“你終於能看清我了。”她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帶著一種奇怪的共鳴，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又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陳明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能說話了。在之前的夢裡他從來冇說過話，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的。但現在他能說了。“這是夢。”他說。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冇有用過的嗓子。
“是，也不是。”女人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你還有大約三分鐘。三分鐘後，這座塔會倒塌。跟之前幾次一樣。”
“這是哪裡？”
“你有很多問題，但現在冇有時間回答所有問題。”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力度很大，指節分明。陳明遠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握在他左手手腕上，五根手指的位置和醒來後的紅痕完全一致。“你要記住三件事。”女人的聲音變得急促，像是有人在催她。“第一，這不是普通的夢。你夢到的每一個地方都是真實的。鏽城是真實的，雙月森林是真實的，白色沙地也是真實的。第二，你會回來的。你必須回來。如果你不回來，所有人都不會記得你。”
“第三——”
塔樓劇烈震動。腳下的金屬板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像布帛被撕開的聲音，但比那尖銳一百倍。女人抓緊他的手腕，幾乎是在喊出最後幾個字：“不要相信守夢人。”
塔樓崩塌。黑暗吞噬一切。
陳明遠在現實中猛地坐起來。鬧鐘在響，六點整。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能看到對麵樓的輪廓。他低頭看向左手手腕。紅痕還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五道暗紅色的指痕，邊緣已經有些發紫了。他拿起手機，翻到昨晚拍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紅痕比現在手上的淡得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不，有東西，在他睡著的時候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他自己壓的，不是血液迴圈的問題，是有人在夢裡握住了他。
他盯著手腕上的紅痕，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句話。“不要相信守夢人。”守夢人是什麼？是一個組織？是一個人？是一種存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他不能再假裝這一切隻是普通的噩夢了。
鬧鐘還在響。他伸手按掉，動作很慢，像是在水下移動。窗外的天空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陳明遠知道，他的人生已經無法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