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出現得太突然。
林晚照先抬手,把頭燈往上狠狠一照。強光打過去的瞬間,井口那張臉猛地往後一縮,隻剩半邊濕發從井沿邊垂下來,像一把剛從水裏撈起的黑草。
老韓在上頭罵了一聲,繩子跟著一緊。
兩人上去得很快,幾乎是貼著井壁往上蹬。等翻上井台時,井口邊卻已經空了,地上隻有一串還沒幹透的水腳印,一路踩到東單元後頭那條廢棄小巷裏。
腳印很怪。
前頭像女人的赤腳,後頭卻越來越長,越走越像拖著什麽濕東西往前爬。
“追不追?”老韓問。
季臨川剛要動,香火簿先在懷裏翻了一下。
`不在井邊。`
`在東。`
就這四個字。
他盯著看了兩秒,抬頭望向東邊。福安裏後頭緊挨著一條早廢了的排水溝,再往東,就是當年棉紡二廠的老廠區。廠房廢了大半,隻剩染色車間和鍋爐房那邊還留著幾棟黑壓壓的殼子,夜裏一眼看過去,像一排站在霧裏的舊棺材。
“水脈往東去了。”他說。
林晚照沒問為什麽,隻把手電往巷口一抬:“那就過去。”
三個人順著水腳印一直追到老廠區後門。
門鎖早壞了,鐵柵欄半歪著,裏麵雜草沒膝,舊水泥地裂得一道道全是口子。腳印到了這兒反而淡了,卻多出一股更濃的濕腥味,像有人剛把許多泡發的舊衣服攤在了地上。
染色車間在最東頭。
還沒進去,就先聽見裏頭有滴水聲。
一聲一聲,很慢。
滴答。
滴答。
跟卷二開頭季臨川在值班室裏聽見的那陣水響,一模一樣。
車間大門半開著,鐵軌和舊染缸都還在,牆上的安全標語早被潮氣泡得看不清字。最裏麵那排廢棄儲水槽邊,擺著幾隻已經發白的塑料桶,桶底積著黑水,水麵正一圈圈往外漾。
林晚照剛走近一步,腳下忽然“喀嚓”響了一聲。
她低頭一照,踩碎的是一小塊搪瓷碗底。
碗底藍邊白心,反麵還有個老廠食堂的紅戳。
而在她腳邊不遠處,地上零零碎碎散著更多這樣的碎瓷片,像有人曾經在這裏狠狠幹摔過一整套餐具。
老韓走到最裏頭,彎腰看了看地麵,臉色沉下來。
“這裏以前有排明溝。”
“通哪兒?”
“鍋爐房,再出去就是老排水渠。”
季臨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車間角落有個鏽死的鐵柵口,柵條中間卡著一團發黑的長頭發。
頭發下麵,還纏著一點紅線。
“徐春娥是在這兒出事的?”林晚照問。
“**不離十。”老韓低聲道,“染色車間夜裏一般沒人,真要有動靜,外頭也不容易聽見。”
季臨川走到那幾隻積水桶前,低頭往裏一看。
黑水裏沒照出他的骨相。
卻照出了一排舊儲物櫃。
櫃門半開,最裏麵那隻櫃子裏蜷著個人影,頭發很長,手腕纏紅繩,正把臉埋在膝蓋上發抖。
不是水裏有。
是這地方曾經留過。
井神殘印一涼,他幾乎立刻明白了。
“這裏不是盡頭。”
“什麽意思?”林晚照問。
“井裏的水,不是現在才往東走的。”季臨川看著那排舊櫃子,“十七年前它就來過這裏。或者說,徐春娥掉井之前,這條水脈就已經先碰過她了。”
林晚照沉默兩秒:“所以她不是單純撞上了孫茂才。”
“對。”
“她是先看見了什麽。”
就在這時,車間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櫃門響。
吱呀。
三人同時轉頭。
最裏麵那隻原本半開的舊櫃門,正在一點點往外開。
縫裏先露出來的,不是手。
是一隻泡得發白的女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