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敲擊落下去以後,井口又安靜了很久。
可越安靜,越像底下真壓著什麽。
福安裏的黑水暫時退了,樓裏住戶也一戶戶緩過勁來。街道的人趁亂把孫茂才先帶走,老民警留下做筆錄,何婆也被鄰居扶回了樓上。折騰到後半夜,井台邊總算隻剩季臨川、林晚照和老韓三個人。
夜風從樓縫裏穿過去,吹在井口上,帶著一點沒散盡的潮腥。
老韓蹲在磚沿上抽煙,抽到一半把煙頭按滅,低聲罵了一句。
“這口井不是普通井。”
季臨川看了他一眼:“現在才說?”
“現在說,是因為你現在接得住一點了。”老韓抬頭看他,眼裏少見地沒帶嘲氣,“以前就算告訴你,你也隻會死得更快。”
林晚照站在一旁沒插話,隻把記錄本翻開,意思很明白。
老韓把目光落回井口,緩了緩才開口:“老一輩有個說法,城裏有些老井不是給人打水的,是給地方壓脈的。壓得住,水順,人安。壓不住,先亂的不是井,是一整片地。”
“你以前見過?”季臨川問。
“沒正經見過。”老韓說,“我師父活著的時候提過一嘴,說臨江東邊有口舊井,年頭比二廠早,最初不是廠裏的,是更早那會兒鎮水口。後來城市擴建,把上頭一層層蓋住了,井還留著,印卻越來越殘。”
季臨川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水紋印。
冷意還在,不疼,卻一直醒著,像一圈很細的水波印在肉裏。
“那底下的鐵蓋是什麽?”
老韓搖頭:“不知道。我師父隻說過一句,舊井能封,封不住的是下麵那點真東西。”
這一句說完,井底竟像回應似的,極輕地響了一下。
不是敲。
更像鐵鏽彼此磨出來的那種澀響。
林晚照走近一步,低頭看井:“你今晚還下不下?”
“下。”季臨川說。
“我和你一起。”
這回連老韓都抬了下頭:“你瘋得比他還快。”
林晚照語氣沒起伏:“白天到現在,所有異常都跟水線、屍體和人的反應連著。我不下去,很多東西隻會停在猜上。”
季臨川本來想拒,話到嘴邊又收住了。
她不是那種熱血上頭的人。她說要下,就說明她已經把該擔的風險和能拿到的東西都算過了。
兩人換了更結實的主繩和頭燈。井口下狹窄,不夠並排,隻能一前一後。季臨川在前,林晚照在後,老韓在上麵看繩。
再下到那塊舊封石盤的位置時,井底那股涼意已經和先前不一樣了。
先前是濕冷。
現在多了點空。
像石盤底下真連著一塊更大的空腔,風和水都在更深處打轉。
季臨川蹲下去,借著頭燈重新看那層鐵蓋。上麵的三道抓痕清清楚楚,邊緣已經被磨亮,不像是一回抓出來的,倒像許多年裏反反複複有人從裏頭往外摳。
林晚照伏低身子,燈光打在鐵蓋邊緣,忽然道:“這裏不是焊死的。”
“什麽?”
“看縫。”
鐵蓋四周不是死嵌進石裏的,而是卡在一圈已經發白的石灰槽裏。槽邊還有些很舊的木楔殘渣,泡爛得快看不出了。也就是說,十七年前孫茂才他們封的隻是上層石盤,這塊鐵蓋本來就在更下麵。
“這不是他們弄的。”林晚照說。
“那是誰?”
“更早的人。”
季臨川沒接話,隻把那半枚井神殘印貼近鐵蓋。銅印一碰到鏽麵,水紋忽然亮了一下。下一秒,他眼前猛地閃過一幅很短的畫麵。
不是十七年前。
更早。
一群穿舊短褂的人圍著井口,井邊點著燈,地上壓著黃紙和香灰。有人把一塊完整的銅印分成兩半,一半壓進井口,一半被誰帶走。分印的時候,有個老人一直在咳,邊咳邊說一句話。
“水脈壞了,先壓,不是先開。”
畫麵隻一瞬,像水裏碎光,下一秒就沒了。
季臨川回過神來,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晚照敏銳地看著他:“又看見了?”
“看見一點舊事。”
“和這塊印有關?”
“嗯。”
林晚照沒追問,隻把手伸到鐵蓋邊緣,用指尖摸了摸。
那一下,她動作忽然頓住。
“下麵有風。”
井底下麵有風,這事本身就不對。
季臨川也伏低耳朵去聽。果然,在井水滴答和繩索細響之間,隱約有一股很弱的氣流從鐵蓋縫裏鑽出來,帶著點更冷、更舊的土味。
像地下還有一條更深的水路。
兩人正要繼續試探,頭頂忽然傳來老韓壓得很低的一聲喝。
“上來!”
“快!”
季臨川一抬頭,就看見井口那點方方正正的亮,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一半。
不是人影。
是一張貼在井沿往下看的臉。
臉皮發白,鼻尖很尖,嘴角卻詭異地往上提著,像是個溺死很多年的女人,正隔著這口井,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兩個。
她不是徐春娥,也不是何小滿。
是第三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