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滑出來的那一刻,誰都沒想到最先撲過去的會是顧繡雲。
她先前一直站在最邊上,白著臉,像整個人都被宋衡那幾句話掏空了。可真看見那片縫在衣裏、害她這些年一步步走歪的最後一頁時,她反而像忽然被什麽東西狠狠幹頂醒,撲得又快又狠,完全不像個早被嚇塌的人。
“這是顧家的!”
她這一撲把宋衡也撞歪了半步。老韓借勢狠狠幹一扯,黑呢大衣左襟當場被撕開大半。那片發黃油紙終於整張露了出來。
不是完整賬紙。
而是一張被裁窄、又被折成兩層的“尾頁”。上頭墨字不多,卻每一行都像刀。
最上頭寫的是:`東尾收尾頁。`
再往下兩行,一行記“已入”,一行記“待入”。
“已入”那列裏,最先寫著秦四娘,名字已經暗得幾乎看不清;顧素琴的名字在下一行,卻被人橫著劃過一道黑線,像有人強行把她從這頁賬裏抹掉過。
而“待入”那列,赫然是兩個新名字。
季臨川。
林晚照。
周見川看清以後,背後都起了一層冷汗。
這不是將來要寫。
這是宋衡已經先落了筆,隻差今晚亥初把名徹底收進去。
“你他媽真敢。”老韓罵得嗓子都啞了。
宋衡被幾個人逼到門邊,臉上那層平整終於一點不剩了。他不再去遮油紙,反而抬眼看著季臨川,像到這一步也沒打算躲了。
“敢又怎樣?”
“名字已經上去了,隻差你們自己來應。”
顧繡雲一把抓住那頁尾賬,手抖得厲害:“顧素琴的名字為什麽被你劃了?”
宋衡看她,像在看個一直沒長明白的人。
“因為她不肯坐。”
“她不坐,我就隻能替她換。”
這句話比前頭所有話都更叫人發寒。
宋衡不覺得自己是在殺路、換人、拿活名填賬。他是真把這些都當成“沒坐就換一個”的尋常事。彷彿這本東尾水賬合該有人去接,而他隻是挑了最能接、也最該接的那一個。
顧繡雲聽到這裏,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不是大哭,是那種人被狠狠幹掰到最底下以後,才終於知道自己這些年跟著供著的是個什麽東西的眼淚。她抓著那頁尾賬,手卻沒再抖,反而一字一字咬得極清:
“你不配替她。”
說完,她竟把那頁尾賬直接遞向季臨川。
這是把最後一頁交出來。
也是把她這幾年一直抓著不肯鬆的那口假念頭,真鬆了。
宋衡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怒。他猛地抬手,木簽不再點人,反而點向顧繡雲手背。季臨川一步橫進來,井印狠狠幹拍在木簽上。隻聽“啪”地一聲脆響,木簽上那半道副印被井印正正撞中,表麵立刻裂開了一道細縫。
裂縫一起,青石閘後黑水跟著回抽。
像那口一直吊著最後一頁尾賬的氣,終於開始漏了。
林晚照抓住這一瞬,抬手把尾賬接過,翻到背麵。
背麵隻寫了一句更重的話:
`收尾不在水裏,在人身上。`
季臨川心裏一震。
原來不是最後一頁不在閘後,而是整筆“收尾”本來就不該藏在水裏。誰把最後一頁縫在身上,誰就成了這筆賬真正的活尾。
宋衡這些年不是在守賬。
他是在拿自己當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