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號後屋那半枚銅扣被擦淨以後,邊上的“宋”字就更清楚了。
不是鋪子號,也不是衣料行常見的暗記。
就是個姓。
顧繡雲起初還咬著牙不肯多說,直到林晚照把那頁真賬和半枚銅扣一並放到她麵前,她臉上那點死撐著的硬才終於一點點鬆掉。她不是不認這釦子,而是認得太清楚了。
“是他那件黑呢大衣上的。”她嗓子發澀,“左襟第二顆,前年冬天掉過一回,他讓我替他補,我沒找到同樣的,隻能先拿舊扣頂著。後來他沒讓我再補,說少一顆也不影響穿。”
老韓蹲在門檻邊,冷笑了一聲:“挺講究啊。”
顧繡雲沒接這個嘲,隻盯著那釦子,像想起了什麽很久不敢碰的畫麵。
“他每次來,不在白天進巷子。”
“要麽天剛黑,要麽天快亮。身上總帶著水氣,可鞋底不見泥。說話也輕,從不狠狠幹催人,隻會把要你做的事一件件擺清。”
這路數,跟他們先前摸到的宋衡倒是對得上。不是周見川這種被扔在前頭試路的半吊子,也不是顧繡雲這種抱著舊賬越走越偏的人。宋衡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他像個做賬的,總能把人心裏最想抓住的那一點狠狠幹先記上,再一筆筆往你身上添債。
季臨川問得更直接:“他最近一次找你,是在哪兒?”
顧繡雲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開了口。
“青石閘房。”
“哪兒?”
“二廠往東,舊排水渠最尾那道青石閘。”她低聲說,“那兒原來有人看閘,後來廠子廢了,就沒人去。宋衡前陣子讓我把熨布棚裏那幾張舊抄拿過去,在閘房裏重謄過一遍。”
周見川一聽這個地方,臉色立刻變了點。
“東渠舊尾。”
老韓看他:“你知道?”
“知道一點。”周見川嗓子發緊,“那地方不在主水線上,可跟二廠舊車間、斷渠井房、回水灣那一帶其實還連著半截死槽。平時不走水,可一到大雨或者有人強開舊閘,底下那點死水會一起翻。”
這就不是隨便找個地方碰頭了。
宋衡挑青石閘房,不隻是因為偏僻,而是因為那地方本來就卡在城東水線最尾的一節舊骨頭上。真出事,能跑;真要動手,也能狠狠幹借一把舊水勢。
林晚照聽完,轉頭看向顧繡雲:“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不是在那兒?”
“不是。”
顧繡雲這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怕別人再誤會她還在替宋衡藏什麽。“最後一次是三天前。他沒進屋,隻讓人把一張抄頁送給我。真正見麵,是七天前,在青石閘房。”
“送抄頁的是誰?”
“一個瘦男人,臉上有道舊疤。”
周見川低聲罵了句髒話:“李四疤。”
“你也認識?”老韓問。
“見過兩次,宋衡身邊跑腿的。”周見川說,“不算正經奉神會裏的人,更像替他收東西、傳口信的死手。”
這話一出,幾個人心裏都更沉了一層。
若青石閘房真還掛著宋衡這根線,那地方現在要麽已經被清過,要麽正等著他們過去。
季臨川卻沒遲疑。
因為到這一步,槐蔭裏這一局已經不是單純的“誰對誰錯”。顧素琴最後那頁真賬見了光,宋衡改賬、續賬、偷“不”字、動針門這些手也全坐實了。再往下,不去找他,這本賬就永遠隻算到半截。
他把那半枚銅扣收進掌心,低聲開口:“去青石閘房。”
顧繡雲忽然又抬起頭,聲音發啞:“他要是還在那兒,不會隻是等你們。”
“他也在等那頁真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