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見川這句一落,季臨川在十四號那頭也同時收到了源井回過來的一聲輕震。
不是警訊。
像有人在更深處狠狠幹敲了一下空腔,提醒他別隻盯著眼前這根明針。顧素琴把最真那張紙壓在熨鬥裏,又在布樣紙上留“爐膛後”三個字,說明她最後其實已經在收。不是往外開,是往裏收。她怕後來的人隻會順著賬去續,不會順著火去斷,所以把最關鍵那半句死死藏在做活最順手的熱路裏。
季臨川把明針繼續穩在第二道刻痕上,腦子裏那條線終於漸漸擰攏。
顧素琴真留的路,不是讓誰來坐。
是讓整條巷子的煙火先離屋,再把總煙道狠狠幹倒嗆回去。
隻有這樣,白煙才會失了認手的那口活飯氣,熱路也會順著斷針一起往回塌。
“老韓!”
他抬頭就喊。
“把槐蔭裏能開火的,都搬到巷子中間去!”
老韓先是一怔,緊跟著就懂了七八分:“不讓各家灶在屋裏燒?”
“對。今天這頓飯,誰都別在自家灶上做。”季臨川按著明針,聲音發沉,“要燒就全拿出來燒,越多越好,越穩越好。鍋不進屋,火不進門,讓這一排房子先沒自己的煙。”
這辦法怪。
卻一下把槐蔭裏眼前最重那條主線狠狠幹扣住了。總煙道要認手,要靠的從來不是抽象的命數,而是這一整排屋子裏,誰家還在日日起火做飯,誰家的飯氣最穩。既然如此,他們就反著來。不是斷飯,是借全巷的飯,狠狠幹把各家煙火從屋裏借出去半頓。
屋裏人聽懂以後,先是愣,隨後就真動起來了。
九號外爐本就在院中,最先被抬出去。十一號那邊的鍋盆、木托、蒸飯屜也一並搬到巷口中段。再往外,十二號、十三號、巷尾那家賣豆漿的,甚至收破爛老劉家那隻平時煮麵糊的破煤爐,也都被拖了出來。
一條舊巷子,平日各家各戶關起門來過日子,煙火都藏在自家灶裏。可這會兒,一隻隻煤爐、炭盆、蒸鍋、鐵壺狠狠幹擺到路中間,反而像把整條巷子的活氣一股腦全抬到了天底下。
邢家長媳被安置在最裏頭,離自家門最遠,卻能聞見那股從巷中間飄回來的米香和熱氣。她臉上那點發白終於一點點退下去,掌心裏那層灰線也不再往上竄,隻剩一抹很淺的痕,像終於找不到該去咬的那隻手了。
林晚照趁亂回了後巷,跟季臨川把“爐膛後”那句一說,兩人心裏都更定了幾分。
顧素琴最後那頁若真藏在老澡堂鍋爐房後頭,那這條總煙道的真正收法,多半也跟爐膛和借火脫不開。她不是要讓槐蔭裏永遠沒煙火,而是要在最危險的時候,把煙火先從屋裏借出去,狠狠幹倒灌回總煙道裏,讓它認不成活手,隻能吃回自己的舊熱。
這時,槐蔭裏巷中間十幾隻爐口一起起火,熱浪不像平時那樣往各家門裏鑽,反而順著屋外空處一股股往上頂。十四號後屋裏那團一直貼地往外找手的白煙,果然開始亂了。
它先是停,隨後像被什麽從外頭狠狠幹頂了一下,竟慢慢往回縮。不是散,是縮,像一條本來正貼著磚縫往外爬的白蛇,被整條巷子的飯氣狠狠幹堵住了頭,不得不一點點倒著往裏退。
老韓看得都罵出聲:“真管用!”
“還差一步。”季臨川說。
巷火借出去了,明針也按住了,回針那根線也斷了。可隻要“爐膛後”那最後一頁沒找到,這條總煙道就不算真正收口。頂多隻是被狠狠幹倒嗆回去半口氣。
而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趁這半口氣,把那最後一頁狠狠幹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