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帶著周見川重回熨布棚時，棚裏的甜焦味比剛才更重了。
不是因為煤熨鬥又被人點著了。
是那股藏在舊布、油氈和熱灰底下的悶氣，終於被十四號那頭的活針狠狠幹牽出來了一絲。它本來死死壓在棚板和舊桌下頭，這會兒卻像被什麽從地底往上輕輕拱了一把，讓整間棚子的空氣都帶著一層不安分的熱。
林晚照一進門，先看那張長桌。
桌上灰藍布還攤著，煤熨鬥也還在，沒被再動過。可剛才搜棚時還不明顯的一個細節，這會兒終於露出來了。桌腿東南角那一截地磚，比別處更暗些，像常年被熱氣烘過，磚縫裏還有一道極細的白灰，恰好從桌腳下鑽出來。
周見川順著那道灰看下去，喉結一滾：“回針在桌下？”
“在熱路邊上。”林晚照說。
她沒去挪桌，而是先把煤熨鬥拎起來，翻過來看。熨鬥底板先前已經開出過暗格，可這會兒她盯著那圈厚邊又看了兩眼，忽然用起子沿著另一側縫狠狠幹一撬。底板“喀”地又開了一線。
周見川眼睛都變了：“還有一層？”
這一層裏頭沒紙。
隻有一枚細銅片，薄得像魚鱗，上頭刻著一排比米粒還細的小字：
`明針在煙。`
`回針在熱。`
`活火不離桌腳。`
顧素琴把最要緊的這一句，竟然壓在了熨鬥第二層夾底裏。
也就是說，真正能把回針狠狠幹撥起來的，不是十四號那頭，也不是後巷廢井，而是這張熨布桌底下一直沒斷淨的那口“活熱”。隻要桌腳這邊的熱路沒徹底斷，明針就算被十四號掐住，回針也還能順著這裏往回補一手。
林晚照看清這幾句，反而先鬆了半口氣。
因為這說明顧素琴到底還是留了真話，而且留得很實。她不是鐵了心要誰來坐口，她隻是把這套熱路、煙路、賬路都縫得太細，細到後來的人隻要抽走一句、改掉一個“不”字，就能狠狠幹把整本賬擰成另一副樣子。
“桌腳。”她抬頭看向周見川，“掀。”
周見川這回沒再猶豫，彎腰就去推桌。舊門板做的長桌被他狠狠幹往外一帶，底下立刻露出四塊壓得極緊的青磚。東南角那塊磚旁邊果然有一點極小的銅亮，不是針尖，是個專門留給熟手伸指去撥的薄環。
林晚照蹲下去，用手帕墊住指尖，把那薄環輕輕一提。
磚下並沒有什麽大機關，隻有一條被熱灰熏得通紅發暗的小槽，槽裏橫著另一根更細的銅針，針尾竟還連著一截被火烤得發硬的棉線。那棉線順著桌腳一路往後槽裏拐，顯然是有人最近才狠狠幹牽過它。
“她不是隻會躲。”周見川聲音發緊，“她前頭在這棚裏，一邊記，一邊真在動回針。”
林晚照點頭，手上卻沒急著去擰。顧素琴把“回針在熱”寫得這樣明白，就是在提醒後來人，回針不是孤零零一根銅針，它跟桌腳這口熱連著。明針斷得太急，回針會補；回針拔得太猛，桌腳這股熱也可能順著別的針孔狠狠幹散出去。
她把手電往槽裏又壓深一點，終於看清棉線盡頭還纏著一小片焦黑紙角。紙角隻剩半邊，卻還能認出一個字。
`不`
周見川一下怔住了。
這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坐口不坐活人”那句裏的一個“不”，真真切切地從原紙上挑了出去，拿來串回針、續熱路，狠狠幹把顧素琴留給後來人的那句死規矩，改成了最要命的活陷阱。
“宋衡。”他咬著牙說。
林晚照沒接這個名字，隻低聲道：“先斷線。”
她用剪子狠狠幹一絞，那截被火烤硬的棉線應聲而斷。與此同時，十四號總煙道那邊，季臨川掌心下那根明針猛地一輕，像另一頭一直別著它的那點勁，終於先鬆開了。
回針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