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嗒”一出來,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不是因為聲音大。
是因為它太像回應。
季臨川這頭剛擰到第二道,偏熱槽更深處就有人回了一下手。說明顧素琴當年留的針門,根本不隻眼前這一根。或者說,這一根雖是活針,卻還不是盡頭,後頭另有一處更深、更藏的副針門,專門防著有人從明麵這一手狠狠幹斷掉。
林晚照第一個穩住,手電順著偏熱槽最深處照過去。可那道太窄,光進去一截就被煙灰和舊磚反得發散,隻看見更裏頭有一小段彎折,像熱槽到了那兒又往下掉了一層。
“不是副針。”顧繡雲在上頭忽然開口,聲音都發虛,“是回針。”
“說清楚!”老韓怒道。
“我以前聽我姨提過一回。”顧繡雲手指發顫,“她說做針線活,收口時最怕一刀剪死,所以總會留個回針,萬一前頭崩了,後頭還能回一手。她那時候說的不是衣服,是這條巷子的總煙和針門。”
這就更陰了。
顧素琴不是沒想到有人會斷針門,她是早就想到,會有人在最危險的時候狠狠幹從明處斷。所以她在更裏頭另留了一口回針,若白煙已起、熱路已活,明針一斷,回針還能替它再續半手。
這手本來未必是害人。
也許她留它,是怕後頭斷得太死,整條巷子的煙火一起悶壞。可落到現在這個局麵裏,它就成了最惡心人的後手。
季臨川掌心還按著那枚活針,沒急著鬆,也沒硬往第三道短刻死擰。他已經看明白了,眼下若圖快狠狠幹把明針直接掰斷,回針一旦被啟用,槐蔭裏那邊很可能會起更重的白煙,甚至直接繞過十一號,去撲別家的灶口。
“不能硬斷。”他沉聲道。
“那怎麽辦?”
“得先把回針找出來。”
“你找得出來?”老韓在上頭都聽得頭皮發麻。
季臨川沒回,隻把手慢慢從活針上移開半寸。針尾一鬆,偏熱槽裏的白煙果然又往外探了一絲,但沒剛才那麽凶,說明他們這一下至少已經狠狠幹捏住了明針的半口氣。
林晚照這時卻盯著偏熱槽那處往下折的暗彎,忽然開口:“回針不一定還在十四號屋底。”
“什麽意思?”
“顧素琴做縫紉、燙布、記賬,這幾樣在她手裏從來不是分開的。”她手電一轉,光從偏熱槽、總煙道、再到地上那縷白煙一一照過去,“明針既然在總煙道旁,回針最可能留在她真正最順手、也最容易時不時碰到的地方。”
季臨川抬頭:“熨布棚。”
“對。”
活針管的是總煙道明口,回針多半還藏在熨布棚那邊的熱槽或者煤熨鬥路裏。隻要那邊還沒斷淨,十四號這頭就算先按住一絲,白煙也能順著回針再狠狠幹回上來。
林晚照當機立斷:“我回棚子。”
“我跟你去。”周見川在上頭先一步接話。
這回沒人攔他。
因為他現在反而比顧繡雲更像有用的活地圖。顧繡雲懂賬,可她沒真正碰過針門;周見川雖然也隻懂半截,可至少這些天跟著一路看過舊水工站、回水灣、源井、鍋爐房,腦子裏那點“路和口怎麽互相搭”的感覺,已經被逼出來了。
季臨川看著林晚照:“你去找回針,我在這兒壓明針。”
林晚照點頭就走。她走得很快,卻一點不亂,腳步聲轉眼就順著鐵蹬子往上去了。周見川也跟著跑,顧繡雲這回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出聲。
因為她也清楚,事情已經不是自己那本續賬能壓住的了。
若顧素琴真把回針留在熨布棚,那她這些年,連她姨最要緊那一手都沒摸全。
季臨川重新握住活針,慢慢往第二道深刻的地方壓回去半分,既不讓它全鬆,也不讓它再狠狠幹往裏走。偏熱槽裏的白煙被他這麽一掐,果然隻剩細細一縷,既吐不痛快,也退不幹淨,像被人狠狠幹捏住了喉嚨。
而他也明白,真正決定槐蔭裏這一口氣能不能徹底收回去的,已經不在眼前這根明針上了。
在另一邊。
在顧素琴當年真正做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