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屏息凝神,目光在兩桌之間遊移。
錢棟望著林不凡雙目緊閉,抓耳撓腮的模樣,心中大定,不屑地冷哼了聲:「裝模作樣。」
他又望向另外一桌。
隻見何文軒立於案前,筆走龍蛇,已然開始下筆。
他時而停筆思索,時而揮毫潑墨,眉宇間那股子才氣逼人的傲然,此刻儘數化為對詩句的精雕細琢。
錢棟臉上露出自信笑容,兩者相比,高下立判。
約莫一炷香工夫,何文軒長舒了口氣,擱下手中宣筆。
錢棟走上前兩步:「成了!」
眾人見狀,精神一震,紛紛圍攏了過去。
何文軒拿起宣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先是朝兩位夫子點了點頭,旋即朗聲念道:「春臨飛雲城,細雨潤花萌。」
「柳岸聞鶯語,江心見鷺行。」
「煙波迷遠渡,草色入簾青。」
「借問尋芳處,東風最有情。」
念罷,他將宣紙恭敬呈給了張夫子。
張夫子接過宣紙,細細品讀,眼中逐漸浮現出讚許之色。
他捋著鬍鬚,微笑著點頭:「嗯,不錯。」
「春臨飛雲城,細雨潤花萌。」
「開篇點明時令地點,細雨潤花,意境柔美。」
「柳岸聞鶯語,江心見鷺行。」
「這兩句對仗工整,動靜相宜。」
「煙波迷遠渡,草色入簾青。」
「這一聯更是妙極,煙波迷離,草色青青,將春日的朦朧與生機儘數道出。」
「結尾處借問尋芳處,東風最有情,更是餘韻悠長,令人回味,真是一首好詩啊。」
錢棟急忙附和:「才一炷香工夫,便能寫出這般意境深遠、字句工整的詩作,何兄大才!」
周圍學子頓時爆發出熱烈掌聲。
「何兄大才!」
「好詩,好詩啊!」
「這等詩作,我就算是苦思三日也不一定能寫出來。」
何文軒麵上謙遜,微笑著向眾人示意。
「張夫子過譽了,學生也不過隻是拋磚引玉罷了。」
他瞥過頭,望向林不凡那桌,王夫子代筆,卻是一個字都未曾寫下。
眾人順著何文軒的目光望向另外一桌。
林不凡依舊站在案前,雙目緊閉,如鬆柏一般紋絲不動。
錢棟輕哼了聲。
「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
「何兄的詩都已經唸完了,你連一個字都冇寫出來,要不然還是認輸算了,免得拿出拙劣詩句,丟人現眼。」
錢棟的好友立刻站出來附和:「就是,做不出來那就認輸,別浪費大家時間。」
林不凡睜開眼眸,嘴角微微上翹。
他記起來了。
「急什麼。」
他朝王夫子點了點頭,朗聲唸誦:「千裡鶯啼綠映紅。」
王夫子提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這一句。
眾人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水村山郭酒旗風。」
王夫子繼續落筆,神情專注,臉色也是變了又變。
「大炎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最後七字落下,王夫子放下筆,緊盯著詩句,久久無言,現場落針可聞,安靜的有些詭異。
王夫子拿起宣紙,眉頭深皺。
「千裡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王夫子捧著宣紙,目光落在詩句上。
他教了幾十年書,看過無數詩文,但這一首......
他忽然察覺到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抹了抹眼眶,竟發現是自己落淚了。
何文軒聽聞詩句,如遭雷擊一般呆愣在原地,麵色變得滾燙.
對對子輸了,他尚能接受。
可最自信的臨場作詩竟也敗了.....
自己,還算是什麼飛雲郡第一才子.....
周圍眾人這纔回過神來,議論聲四起。
「這詩....」
那人僅僅隻是說了兩字,他隻覺得這首詩極好,但卻不知到底該如何形容才配得上這首令他渾身顫慄的詩句。
「好詩啊....」
錢棟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就算是他,也已經分辨出來了兩首詩的優劣。
何文軒的詩句與之相比,那根本就冇有比的必要....
他偷偷瞥了眼麵色一陣紅一陣青的何文軒,隻覺得這天彷彿都要塌下來了。
原本想著靠詩句替何文軒扳回一城,誰曾想,反倒是被狠狠的扇了兩巴掌....
張夫子快步走來,接過王夫子手中的宣紙,眸子發亮,顫聲開口:「千裡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這短短十四字便將江南春日的繁盛景象儘收眼底。」
「鶯啼、綠映紅,是聲色。」
「水村、山郭、酒旗,是風物,動靜相宜,濃淡相宜,妙極,妙極。」
「大炎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這後兩句由春景轉入煙雨,由繁盛轉入蒼茫,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煙雨的朦朧。」
張夫子不住搖頭,並非否定,而是在自我感嘆。
因為,他這輩子都未曾見過此等份量的佳作。
王夫子長嘆一聲,似是接受了現實。
若說何文軒是被這首詩給打敗,傳出去倒也不算丟了飛雲書院的臉麵。
他接過張夫子手中的宣紙,欣賞了一遍又一遍。
許久,這才緩緩開口:「若說子成的詩句描繪的是春日小景,那這首詩便是潑墨揮就的千裡江山圖。」
「前者精緻,後者磅礴。」
「前者寫景,後者寫意。」
「前者可觀,後者可思。」
他再次長嘆一聲,最終宣佈:「高下立判,毫無懸念。」
王夫子對著林不凡深深一揖:「壯士大才,老朽方纔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林不凡急忙回禮:「夫子言重了。」
何文軒突然露出了笑容,這一刻竟感覺到無比放鬆。
「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望向錢棟,淡淡開口:「錢兄,掏錢吧,咱們願賭服輸。」
錢棟麵皮直抽抽,但眾目睽睽之下,哪裡敢耍賴,隻得將桌案上壓著的兩百兩送給了林不凡。
林不凡收起銀票放入懷中,正要走,卻被王夫子伸手攔下。
「小友留步,老朽需再予你一百兩銀子,但今日身上已冇有多餘銀錢,不知小友家住何處,他日老朽定備上厚禮,登門拜訪,還清欠款。」
錢棟略微猶豫,正要掏錢,卻是被一旁的何文軒給拉住了衣袖。
他不解道:「何兄,這是何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