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遠與趙欣剛進到海賊家眷的帳篷區域內，就見得劉慧淑抱著雙膝，坐在空地上獃獃的看著大海。
那個叫蘭兒的小姑娘，在劉慧淑身邊玩著抓石子的小遊戲。
一靜一動，有些溫馨，但也有些淒涼。
薑遠輕喚了一聲：“劉慧淑。”
劉慧淑聽得薑遠的聲音，身形一顫，好似從夢中驚醒，一個翻身便躍了起來，轉身便要奔過來。
但當她看到薑遠身邊，還有一個美若天仙的趙欣時，焦急的腳步稍頓後，又慢了回去。
蘭兒聽得喊聲，手中的小石子一扔，邁著小步子便跑了過來：
“侯爺叔叔…”
薑遠將手中的豆豉遞給趙欣，張開雙手將蘭兒抱了起來：
“蘭兒，剛纔在幹嘛？”
蘭兒小聲道：“玩抓石子兒，可好玩了…侯爺叔叔，謝謝您沒殺我姑姑。”
薑遠聽得這話，嘆息一聲，幫蘭兒擦了擦鼻涕：
“叔叔不是壞人，怎會殺你姑姑。”
劉慧淑緩步走了過來，靜靜的看了薑遠一會，屈身行了禮：
“慧淑見過侯爺…夫人…”
薑遠擺擺手：“不必多禮。”
趙欣卻是細細打量著劉慧淑，隻見這女子麵板微黑，但五官精緻，算不上驚艷，但絕對耐看，身段也好。
她雖然是第一次見著這個海賊頭目，但以她的敏銳，又同為女子，瞬間便能察覺到這女子看薑遠的眼神不一樣。
趙欣微點了點頭，淺淺露了個笑，算是招呼過了。
薑遠道：“本侯過來，有事找你。”
劉慧淑眼眸一亮：“侯爺有事盡可吩咐。”
薑遠側頭看向大海方向：
“你與你的手下即將發配充軍，你的這些鄉親便會無依無靠。
本侯雖心有不忍，但王法所在，你也別怪本侯。”
劉慧淑嬌軀微顫，她聽出來薑遠的話語中，帶有一絲歉意：
“慧淑怎會怪侯爺，您已法外開恩，饒了小女子眾多兄弟性命，小女子感激還來不及。”
她嘴上這麼說，但心底也是一嘆，又怎會不知，剩下這些老弱婦孺在豐洲，下場會有多慘。
但薑遠已是開了大恩，劉慧淑也是知分寸之人，哪敢再得寸進尺，要求其他。
薑遠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怪本侯便好。”
劉慧淑聲音變得柔了：“不怪，要怪也隻怪慧淑走了海賊這條路。
本以為可以保護一眾鄉親，不曾想到頭來，卻連累了他們。”
薑遠輕嘆一口氣：“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從本侯個人情感上來說，我有些佩服你的，你當海賊也是身不由己。
你一個女子，能挺這麼久，已是十分不易。”
劉慧淑心中一酸，眼哐一紅，她沒想到，最能理解她的，居然是抓她的人。
“謝侯爺理解。”
劉慧淑又屈身福了一禮，彎下腰的那一刻，眼淚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趙欣一看這情形，就知這女子如往日的自己一般，被薑遠擊穿了內心深處的柔弱了。
薑遠總能精準的體會別人的不易，而長期硬撐的人，最容易被理解與共情，擊碎那層偽裝的堅強。
趙欣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薑遠懂她的不易，懂她背負母仇的沉重。
趙欣也因此淪陷，再無法自拔，想方設法也要留在薑遠身邊，哪怕為奴為婢。
因為，在這個世上，找到一個能懂自己的人，實是如大海撈針。
薑遠見得劉慧淑落淚，以為她是為她的那些鄉親，所要麵臨的境地流淚，忙道：
“怎的又哭了呢？本侯雖不能免去你們的發配之罪，但也不會看著你的鄉親流離失所。
本侯在吾嶼島與你說過，會給你的鄉親們尋個出路，自不會食言。
你且將所有的婦嬬聚集起來，本侯教她們一個手藝。”
劉慧淑聞言一愣：“手藝？”
薑遠很認真的點頭：“沒錯，就是手藝。”
劉慧淑見薑遠不似說笑，沒有半點遲疑，連忙伸手將他懷裏的蘭兒抱過來：
“侯爺，請跟慧淑來。”
薑遠回頭從趙欣手裏接過豆豉，柔聲道：
“蔓兒，我要在這待上個把時辰，你是跟我一起，還是先回船上？”
趙欣柔媚一笑：“夫在哪，妾在哪。”
薑遠幫趙欣撩了撩髮絲：“那便跟我一起吧。”
劉慧淑見得薑遠與趙欣這般親昵，不由得又想起那個夢來。
在夢裏，薑遠也是這般，輕輕幫她撩髮絲，梳頭。
但她知道，那隻是個夢。
薑遠與這個女子，纔是真實的。
劉慧淑抱著蘭兒，走進一排帳篷後的空地，吾嶼島的海賊與其家眷都聚集在這裏。
有的在輕聲閑聊，有的夫妻相擁在一起，有的在給老母親捶背。
分別在即，他們此時隻想與家人在這最後在一起的短暫時光裡，多陪伴一下彼此。
薑遠與趙欣的到來，將這份寧靜打破了。
“侯爺…”
眾多海賊與他們的家眷，見得薑遠親至，紛紛站起身來行禮，眼神中皆帶著惶恐。
劉魚龍小心翼翼的問道：
“侯爺，不是三日後才上路麼…您此來…”
眾多海賊緊張的看著薑遠，唯恐他說出立即發配上路的話。
劉慧淑連忙安撫眾人：“鄉親們別慌，侯爺與夫人此來，不是讓咱們立即走，是來教咱們的家眷謀生手藝的。”
眾海賊與其家眷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皆一愣，他們不明白薑遠一個高高在上的侯爺，還會什麼民間百姓謀生的手藝。
眾人不敢問薑遠，皆看向劉慧淑。
劉慧淑心裏也是有疑惑的，但薑遠剛才也沒有與她說，她又哪裏知道。
隻是聽得薑遠說要傳手藝，她下意識的就信了。
薑遠也不賣關子：
“本侯來此，是教大夥一個手藝或者說一門買賣，雖掙不了大錢，但吃口飯是可以的。”
劉魚龍這才問道：“侯爺…是何手藝…我等被發配從軍，這些婦孺，怕是學了手藝，也沒法使…”
薑遠豈不懂劉魚龍的意思，無非是覺得薑遠會教個，什麼高階大氣上檔次的手藝。
吾嶼島的老弱婦孺吃飯都困難，學了也白搭，哪有本錢做什麼買賣。
薑遠道：“這門手藝買賣，無需太多本錢，卻可安身立命，即便無壯勞力，婦孺也可行之。”
眾人聽得這話皆不做聲，世上哪有這般容易的事。
薑遠見得他們不信，便道：
“不要以為本侯說空話，豐洲靠海，碼頭上常有漁民賣不掉丟棄的雜魚，選新鮮的撿來，便是錢。”
劉慧淑柳眉微微皺了皺：
“侯爺，那些雜魚之所以沒人要，是因為太小，大不過二指，小的隻有一指，漁民自己都不吃。
我們都是漁民出身，知道是個什麼狀況，您…”
薑遠笑道：“雜魚沒人要，是因為海邊漁民，不能拿這些當飯吃。
而外地客商不遠千裡來此，要的是便於攜帶，能長久儲存，賣得上價的乾海貨。
小雜魚不值錢，又不好曬鹹魚，這不就沒人要麼？
但若製成風味吃食，就不一樣了。”
劉慧淑凝聲道：“風味吃食？”
薑遠點點頭：“沒錯，雜魚有雜魚的價值，看怎麼搗騰了。
你們都吃過本侯給的那種吃食，覺得味道如何？”
蘭兒仰著頭叫道：“好吃！那是蘭兒吃過的，最最好吃的東西。”
吾嶼島的百姓都是吃過軍糧罐頭的，那種吃食雖然鹹了些，但止餓且美味。
很多人現在還珍藏著半罐，捨不得吃。
但那罐子裏裝的是肉，與雜魚有什麼關係？
趙欣卻是懂了，輕拉了拉薑遠，小聲道：“明淵，您要教他們做罐頭？用魚做罐頭？”
薑遠道：“不錯，豆豉魚罐頭。”
趙欣柳眉緊皺，將薑遠拉到一旁：
“那是咱家的生意，沈有三若是知道了，定要跳腳。”
薑遠偏了偏頭：“沒事，咱家的作坊主要製軍糧供應朝廷，而且配方外人也是不知道的，也非這一個種類。
咱們家的作坊日後若麵向民間，走的也是高階路線，掙富人與他國人的錢。
豐洲之地就算產出豆豉魚，也影響不到咱們。”
趙欣嘆道：“明淵，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薑遠自然懂趙欣的意思，罐頭最重要的不是瓶子裏裝著什麼，而是那殺菌密封之術。
這法子是格物書院學子，花了大心思研究出來的。
人是最聰明的生物，一但知道罐頭製作的底層邏輯，就會開啟新世界的大門。
薑遠道：“蔓兒，我開設格物書院，為的是國富民強。
咱們研究出來的東西，不能為某人獨掌，肥一人而萬人餓，這不是咱們的初心。”
趙欣聽得這話，眉頭一展，美目中閃動著光彩：
“是蔓兒狹隘了，明淵有大誌又無私，乃真丈夫。”
薑遠嘿嘿一笑：“肯定真丈夫，不然買那麼多海寶作甚。”
趙欣嬌嗔一聲：“明淵，又不正經。”
薑遠乾咳一聲，臉上露了正經的神色，走至劉慧淑與一眾海賊麵前：
“本侯其實要教你們的，便是那做罐頭的手藝，就用那些沒人要的雜魚。”
劉慧淑與劉魚龍聞言一愣：
“侯爺，您知那罐子裝吃食的製作法門？”
薑遠謙虛了一聲：“略懂吧。”
劉慧淑一雙美眸緊盯著薑遠看，她沒想到薑遠還會做吃食。
在她的刻板印象裡，官老爺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更別說一個王侯了。
更不敢相信，薑遠會把價值萬金的技藝，無償傳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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