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淑聽得薑遠的喝聲,心裏平靜異常,伏身磕了個頭:
“小女子聽候發落。”
薑遠目無表情,冷冷開口:
“爾等海賊行劫掠之事,使得豐洲海域不得安寧,本當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但念在爾等認罪認罰有悔過之心,無有傷人命,又有協助本侯剿殺流寇之功,本侯便判爾等…”
薑遠頓了頓,想拿驚堂木拍一下,這才記起驚堂木剛才被他砸出去了。
薑遠隻得用手狠拍桌案:
“判處爾等賊人流徙二千裡,發配充軍!爾等可有異議?!”
劉慧淑原本隻求薑遠放過她手下的兄弟,她自己已沒打算活了。
卻不料薑遠給出這麼一個判決,當真是意外之喜了。
但,隨即,她的眼眸又一黯。
被判流徙二千裡充軍,意味著她往後餘生都要在苦寒之地度過,與邊軍為奴為婢。
如此一來,她再也見不著薑遠,反倒不如速死,以待來生再見。
而劉魚龍與吾嶼島的一眾海賊,卻是隻覺死裏逃生。
雖然發配充軍也不是什麼好事,但至少還能活。
活著,就有希望。
薑遠見劉慧淑不說話,隻用黯然的目光看著自己,暗道:自己實是受不了這眼神,怎麼那麼像祖利娜婭呢。
“咳…”
薑遠輕咳一聲:“劉慧淑,說話!”
劉慧淑回過神來,暗嘆一聲,磕頭以謝:
“小女子謝侯爺不殺之恩!”
薑遠這才點了點頭,叫來路連和耳語了一陣,又一拍桌案:
“既無異議,爾等先回碼頭與各自家小團聚三日,若有敢逃者,全家連坐!三日後發配邊關!”
吾嶼島的海賊聞言大喜,薑遠竟還能放他們回碼頭與親人相見,還給了三日期限,實是大恩了。
眾海賊將頭磕得梆梆作響:“我等謝過侯爺!”
路連和一揮手,命士卒們給這些海賊鬆了綁,押著他們往碼頭而去。
薑遠的叛決是下了,但隻說發配邊關,至於發配到哪,他是半句沒提。
露台下的百姓與海商,也沒去細想其中的問題,畢竟劉慧淑沒那麼招人恨,也就無人相問。
到得此時,該殺的殺了,該判的判了,公審也便收尾了。
薑遠正準備宣佈公審結束,樊解元輕拉了拉他:
“侯爺,火土島俘獲的豐洲水卒,與城中的水卒如何處置?”
薑遠道:“那些都是軍中敗類,公審不適合他們,按軍法頂格從事吧!”
樊解元想了想:“也好。”
兩人簡短的一句對話,便決定了豐洲水卒的生死。
薑遠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抖了抖袍擺,拿了喇叭出來,對正要散去的百姓們喊道:
“眾位鄉親,稍留一步!”
眾多百姓聽得喊聲,以為還有人要審,便將急著回家燒香祭奠親人的急切按住,回頭看著薑遠,靜聽他說話。
薑遠道:“眾位鄉親,馬慶仕與段束夏強征貪墨的賦稅,本侯已經找著。
這些都是咱豐洲百姓的血汗,天子仁德,命本侯將他二人貪墨的稅賦還給眾鄉親!
明日,本侯會在城中府衙與碼頭,設下兩處領取點!
大夥隻要憑了戶冊,就能前往領取,每人五錢銀子!
在偏遠之地的百姓,這幾日趕不過來的,爾等也幫忙轉達一聲,告許他們隨時可憑戶冊,前往府衙領取!”
薑遠此言一出,數萬百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嘈雜的百姓們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嘩…”
片刻沉寂之後,數萬百姓同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自古查貪治惡之事不少,但發還貪墨臟銀的,這還是頭一回。
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侯爺青天啊!”
薑遠朝不停歡呼的百姓們大聲道:
“大家別謝本侯,這是天子令,本侯奉命而為!
要謝,就謝天子,謝朝庭!”
一眾百姓聽得這話,又皆高撥出聲:
“吾皇聖明,吾皇萬歲!”
那些有見識的老學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犯疑。
豐邑侯來豐洲前後不過三日,就算搜出來段、馬二人貪墨的贓銀,也不會那般快報給朝廷知曉。
天子更不可能馬上傳下這等詔令。
幾個老學究輕聲自語:“這是豐邑侯的大恩啊!”
但此時,百姓們的歡呼謝恩的聲音太大,又有誰能聽清他們的話?
那幾個老學究也不再多言,朝薑遠深深一揖,心中感慨萬分:
若世間多幾個豐邑侯這樣的恤民公正的侯爺,世上哪還會有貪官惡官。
樊解元呲著牙花子,小聲道:
“侯爺,您還真還啊?這事日後若被張大人知道,他不得弄死你?”
薑遠正色道:“張大人要參便隨他參了,我不這麼做又能怎麼做?
咱們今日公審,雖平了百姓心中怨氣,但他們的日子無實際改變,終是不行的。
那蕭春柳給馬慶仕出的毒計,便是挑唆百姓造反,如今又讓她跑了,誰知道她躲哪去了。
咱們又隻能在此留五百將士與兩艘戰艦,而豐洲百姓又這般苦,萬一等咱們走了,又被蕭春柳之流挑唆,到時豈不更麻煩?
給百姓發還一些銀錢,在他們剛生出的希望上加一把糖,再讓留在此地的人施以仁政,如此誰還能挑唆得動他們。”
樊解元聽得這話,感嘆一聲:
“還是侯爺想得周全,我目光短淺了。”
薑遠嘆道:“老樊別這麼說,你是武將講殺伐,你不往這方麵想,沒人會怪你考慮不周全。
我與你不一樣,當初伍師公把竹杖給了我,其實我壓力很大,不得不將方方麵麵考慮清楚。”
樊解元點點頭,哈哈笑道:
“伍老大人當初選你,可能不隻是看中你的輔國之能,也看中了你的責任心。
哎呀,也就是他孫女早嫁,否則定招你為孫女婿。”
薑遠白眼一翻:“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聽說當年你去伍家求娶過伍老大人之女伍鳳嬌,人家沒同意?”
樊解元臉色一黑,提了刀就走:“你哪聽來的,沒有的事!”
“杜兄,收兵回去了。”
薑遠見得樊解元悶著頭往前走,連忙往回一揮手,朝杜青喊了聲。
而後又快步追上樊解元,轉著圈打聽:
“哎,說說啊!到底怎麼回事?咱們剛剛公審搞得太嚴肅緊張了,現在暫時鬆了口氣,你說說你曾經的風花雪月,讓我樂嗬樂嗬。”
樊解元被問得極不耐煩,隻得說道:
“你真想知道?”
薑遠嘿嘿笑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問?”
樊解元哼了一聲:
“那伍鳳嬌嫌我長得醜還黑,更不會吟詩作賦!”
薑遠上下打量一眼樊解元,神色極其認真:“她說得有道理!”
樊解元停下腳步瞪著薑遠:
“這後邊還有故事,你要不要聽?”
薑遠八卦之火熊熊:“還有後續?快說。”
樊解元嘿了聲:“那伍鳳嬌沒嫁我,嫁了個才子,後來那才子死了,她又守了數年寡。
康武二十六年夏,燕安有個大紈絝調戲當朝第一武將之女,聖上一怒之下,將他發配邊關。
那紈絝的爹急了,邊關多兇險啊,這獨子一去萬一沒了命,這該如何是好?
為防萬一,那大紈絝的爹,就想著續個弦再生一個,合理吧?
恰好那伍鳳嬌不是守寡麼,年歲也不過三十,隻生了個女兒,算是孤兒寡母了。
伍澤便想給他這小姑姑牽這根紅線,嘿,差點就成了。”
薑遠臉變得比樊解元還黑,這說的不就是他爹薑守業麼。
當年薑遠被發配,前腳出燕安,他爹後腳就忙著納妾。
若不是薑鄭氏強勢,薑遠就得多出一個二孃來。
敢情,那差點過門的二孃,是伍禹銘的小女兒。
薑遠咬牙切齒:“老樊,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樊解元嘠嘠笑道:“我可沒亂說,當年伍老大人是同意的,就差換庚帖了,這事燕安誰不知道。”
薑遠轉了身就走,這打聽個八卦,八卦之火燃到自家老子頭上,這誰受得了。
樊解元在後邊追問道:“侯爺,你怎的不樂嗬了?”
薑遠頭也不回,伸出左手握拳,而後彈出一根中指來。
薑遠扔下樊解元回到碼頭時,見得安置吾嶼島百姓們的區域裏,一眾海賊與各自的家小抱頭痛哭。
這些百姓本也以為家中的男人們會有去無回,誰料想又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不由得喜極而泣。
但在得知他們要被發配充軍後,又不禁悲從喜中來。
吾嶼島的百姓們,此時到底是為家中的頂樑柱留下了性命而開心,還是為即將而來的離別而傷心,他們自己也很難說得清。
薑遠站在遠處看了一會,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向戰艦上走去。
恰好劉慧淑抱著蘭兒從帳篷裡出來,蘭兒小手一指往戰艦上走的薑遠:
“姑姑…看,是侯爺叔叔…”
劉慧淑其實早看見薑遠了,見得他在遠處駐足,心裏突然生出一絲衝動,想將昨夜她做的那個夢告訴薑遠。
原本沒有遺憾,坦然伏法的劉慧淑,如今活了下來,一想到即將被發配,心裏又猛然生出了一份遺憾來。
劉慧淑怔怔的看著薑遠的背影,消失在戰艦的甲板上,喃喃自語:
“唉…待來生吧,今生我為罪人,他為王侯,我豈敢妄想與他有其他。
即便我不為罪人,也不過是一個漁家女子,配不上他的…”
“姑姑…你怎麼哭了,不哭…侯爺叔叔給的糖糖,蘭兒留了一顆,姑姑吃了就不哭了…”
蘭兒從懷裏掏出一顆蜜棗,遞到劉慧淑的嘴邊。
劉慧淑抹乾眼角的淚,吸了吸鼻子,露了個笑:“姑姑不哭,隻是眼裏進了沙子…糖糖留著蘭兒吃。”
“姑姑吃嘛…可好吃了,我們一起吃。”
蘭兒將蜜棗一分為二,非要劉慧淑吃。
劉慧淑拗不過蘭兒,接過半塊蜜棗,輕咬了一口。
蜜棗很甜,甜到她又淚流滿臉。
薑遠並不知道船下有個女子對著他的背影流淚,即便他知道,此時也暫時顧不上,因為還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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