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遠輕抖了馬繩,讓戰馬稍稍加快了速度,趕在囚車之前進了城門。
他實是聽不得蘭兒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哀求的聲音。
這讓他想起,他在瀧河縣與牙行惡棍,在街頭生死搏殺時,義女蘭兒的哭喊聲。
薑遠將心緒收了收,剛進得豐洲城的城門,就見得城門後的街道兩側聚集了大量的人。
這些早早等候在此的人,又以海商、漁民居多。
薑遠對此也不覺得奇怪,畢竟海商與漁民,常年在海上討生活,他們纔是深受海賊禍害的主要群體。
讓他奇怪的是,這些海商麵前,皆擺著幾筐散發著惡臭的死魚,蒼蠅在死魚上落得密密麻麻。
薑遠與樊解元麵麵相覷,不知道這些海商們搬這麼多死魚在此,意欲何為。
眾海商、漁夫見得囚車入城,剎時間激動起來,呼喝叫罵聲頓起。
“謝老四,你他孃的也有今天!”
“謝老四!你還我兄弟命來!”
“打死他!”
海商與漁民們群情激憤之下,拿了筐子裏的臭魚爛蝦,朝謝老四砸了過去。
一時間臭魚爛蝦亂飛,一整條街皆是腥臭之氣,能將人眼淚熏出來。
薑遠與樊解元大驚,此時才知道這些裝在筐裡的死魚是幹什麼的了。
原來,海商們得知被擒獲的海賊,要在今日遊街示眾公審後,他們在頭一天便讓手下的夥計們,從碼頭撿來許多無人要的雜魚爛蝦。
再用潲水將雜魚爛蝦漚得發酵,弄得臭氣熏天後,用竹筐裝了,搬來街旁等著,等得海賊被押進城來便砸。
這麼多人亂砸死魚,總有人失了準頭,薑遠與樊解元都差點捱上幾條死魚。
那些押送囚車的水卒也受了池魚之災,不少人腦袋上頂著幾條死魚,使得他們乾嘔連連。
“謝老四你去死吧!”
一個大腹便便,體型臃腫的海商,抓著條帶魚,靈活的鑽過押送的兵卒,敏捷的爬上囚車,拿著帶魚便往謝老四的脖子上套。
囚車邊上的兵卒,連忙將那胖海商拖了下來,若讓他用帶魚將謝老四勒死了,這樂子大了。
那海商被兵卒架住,仍叫罵不休,手中的帶魚一甩,纏在了謝老四的脖子上,如同一條銀光閃閃的圍脖。
而劉慧淑的境遇就好得多,雖然她的囚車上插有吾嶼島賊首的牌子,但基本上沒有人砸她。
劉慧淑雖然也劫掠,但不傷人命,劫的也多是些吃食、衣物,劫搶銀錢也有分寸,海商與她沒有太大血仇。
又因為她自己就是漁戶出身的女子,知道漁民不易難過活,更不會劫搶漁民。
所以,漁民們與她更沒有仇。
如今又有謝老四在後麵,火力被全吸引走,哪輪得到她挨砸。
再看那謝老四,半條街還沒遊完,他所在的囚車上,臭魚爛蝦已堆得滿滿當當了。
薑遠看得這情形,鬆了口氣,沒人砸劉慧淑就好,說明她沒犯太大的惡行。
遊街的隊伍到得府衙前時,與杜青、葉子文所押的段束夏、馬慶仕的囚車匯合後,開始正式遊城。
府衙前的百姓更多,見得段束夏與馬慶仕被押出來,引發了百姓們巨大的騷動。
無數人叫罵著撲上來,要將他二人撕成碎片。
葉子文早有準備,命士卒手拉著手結成前後兩道人牆,將百姓們與囚車隔開。
這才順利的將渾身血跡斑斑,雙目無神麵如死灰的段、夏二人塞進囚車中。
百姓們見得沖不破官軍的人牆,從地上撿了石頭雜物便砸,不多一會便將他二人砸得頭破血流。
可見這些百姓已將段束夏,與馬慶仕恨到了骨頭裏。
葉子文怕這二人被當場砸死,連忙命人拿來漁網將囚車罩住。
但這也擋不住百姓們的憤怒,石頭砸不進去,有人便弄來了大糞,端著便往囚車上潑。
薑遠與樊解元見得百姓們的怒火太大,不得不臨時將遊城三圈的計劃取消,隻遊了一圈,便將所有犯人拉去了菜市口。
再多遊得兩圈的話,都不用公審公判了,段束夏與馬慶仕、謝老四會直接死在囚車中。
豐洲城菜市口,已搭起了一個高達一丈的露台,露台的後方豎著一根高約三丈的旗杆。
旗杆上掛著的是從戰艦上取下來的龍旗,與三重氂牛旌尾。
旗杆下擺著一張案桌,穿著鎖子甲的盧義武,手持一柄金鉞神色嚴肅的站在案桌的左首。
露台之下,有那學識淵博的老學究們見得這些東西,激動得全身打顫,高呼道:
“氂牛旌尾、金鉞齊至,如天子親臨!我豐洲終於撥雲見日了,吾皇聖明!吾皇聖明啊!”
老學究們齊聲高呼之下,聚集在這裏的百姓逐漸安靜了下來,居然再無人叫喊。
片刻的寂靜之後,百姓中突然傳來一聲嚎哭:
“朝廷終於派人來救我們了!可是我的親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這一聲嚎哭,如同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麵,眾多百姓跟著哭出聲來,聲如巨浪咆哮。
“咚咚咚…”
露台上的巨鼓被擂響,薑遠與樊解元緩步上得高台,抬目看著下方數萬嚎哭不止的百姓,久久無言。
他倆有些慶幸,慶幸將濟洲水軍的集結地,設在了這裏,從而揭開了豐洲的貪墨大案。
否則,豐洲的百姓不知道還要被段束夏與馬慶仕壓榨多久,又會有多少漁村百姓,被倭國流寇劫掠搶殺。
待得鼓聲停歇,薑遠跨前一步,深吸一口氣,高喝道:
“豐洲的父老鄉親們!吾乃豐邑侯,奉天命巡查豐洲,吾來晚了,讓父老鄉親們受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欺負!
天子深感自責,本侯亦也深感痛心!”
台下的百姓淚眼汪汪的看著台上,哭叫著質問:
“我等都是大周百姓,卻活得生不如死,為何你們才來啊!為何啊!”
“你痛心又有何用…能有我們痛嗎…我的家人都死完了啊…”
“段束夏與馬慶仕為惡多年,你們難道現在才知道嗎!
為何讓他們在豐洲為非作歹,害苦了我們啊…你們高高在上,怎的不早往這看一眼…”
薑遠麵對眾多哭罵質問,微低著頭,默默的聽著。
他知道豐洲的百姓心裏積怨已多,往日裏不敢說的話,今日趁了人多纔敢說出來。
百姓們願意宣洩出來,這是好事,若一聲不吭麵色麻木,那纔有大麻煩。
薑遠等得百姓們罵夠了,這才大聲道:
“本侯知曉,今日說得再多,也無法讓那些被馬慶仕與段束夏逼迫至死的鄉親活過來。
但大家要相信,朝廷沒有忘記咱們豐洲的父老鄉親!
天子在得知豐洲百姓被狗官壓榨逼迫,命本侯星夜趕來肅清此地的貪官,剿清這裏的賊匪,以還豐洲百姓一個公道。
本侯向大夥保證,今日過後,無人再能欺壓你們,再無海賊、流寇襲擾!
眾鄉親們,本侯請求你們,請你們給朝庭一個糾錯的機會!”
豐洲城的眾多百姓,哭罵質問渲泄了一陣後,怨氣散了許多,又聽得薑遠說得誠懇真摯,漸漸平靜了些。
“眾位鄉親,天子派來欽差查貪治惡,我等應感念君恩浩蕩,天子沒有忘了我豐洲百姓啊!
豐邑侯來了,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豐洲城的老學究們終是讀的子史經集,受的聖人教誨,朝著燕安的方向磕頭跪拜不止。
百姓們聽得老學究們的話,心中又生出一些新的希望來。
他們在馬慶仕與段束夏的逼迫壓榨之下,艱難的活著,苦苦支撐著,不就是因為心底還抱有希望麼?
如今天子派了欽差來,段、馬下了獄,這不就是希望的曙光麼。
“天子聖明!”
眾多百姓也跟著齊齊跪下,大聲呼喊著,一遍又一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