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軍的這一番盤查,一直查到日落時分,才將所有的船隻查完。
共查出江洋大盜、水賊三十幾人,卻是再沒發現倭人。
薑遠讓人將建業府尹王長沖帶了上來,讓他寫了封城、封江的告示,蓋了官印後,由葉子文帶著五千水卒先進建業城。
雖說薑遠持有天子旌節,但想要封江、封城不引起百姓恐慌與反感,還得府衙出麵。
畢竟,在百姓心裏,府衙的告示更具權威性。
王長沖為了洗脫與張旺蛇鼠一窩的嫌疑,薑遠怎麼說便怎麼做。
還主動向薑遠獻策,提醒他該重點查哪裏,怎麼查。
薑遠很是滿意,有了王長沖的配合,與張旺來往密切的人也逐漸被梳理清楚。
薑遠端坐在大艙室主座上,笑吟吟的看著始終微彎了腰的王長沖:
“王大人,本侯開始相信,你沒有與張旺勾結在一處。
若張旺真通倭,你頂多算是失察之罪,但你如此配合本侯,本侯會如實稟明聖上,你這點小過最多罰兩月的俸。”
王長沖聽得這話長鬆一口氣,又擦了擦臉上的汗,一揖到底:
“下官謝過侯爺。”
薑遠笑了笑,問道:
“王大人,張旺是揚州人怎的跑來建業了,張康寧以往他也是這麼囂張跋扈麼?”
王長沖此時選了邊站,便言無不盡了:
“侯爺,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薑遠眉頭輕微挑動:
“哦?你且說來。”
王長沖道:“前年秋,錢氏會同江南幾大士族造反,尉遲大帥前來平叛,殺得人頭滾滾,幾個大族被殺盡了。
這江南道哪還有世家大族,沒了啊!”
薑遠摸了摸下巴,前年尉遲愚奉旨下江南平叛,為防錢氏死灰復燃,的確下了重手。
但凡與錢氏擦著點邊的士族世家,皆沒能倖免。
隻因江南道是大周的錢袋子,須速平這裏,半點留不得手。
但這與張旺有什麼關係?
王長沖見薑遠不解,解釋道:
“江南道的世家大族全完了,這個位置總有人會頂上來的啊。
您也知道,江南盛產稻米、蠶絲,桑麻,織坊遍地,百姓富庶,商賈揣萬萬錢,又離出海口不遠…”
薑遠聽得這話懂了。
錢氏與那幾個把持江南道的世家門閥一倒,江南道就像一塊大肥肉,誰看了不得流口水。
恰在這時候,鴻帝禪位,趙祈佑登基為帝,張錦儀被冊封為皇後。
一年後,張錦儀誕下太子趙景稷,徹底坐穩後位。
張旺借了皇後與張興的東風,想取代錢氏留下的權力空白,把持住江南道。
難怪先前樊解元想說,以往張家在江南道很低調,其實是上不得檯麵。
如今,他張旺一家,想上枱麵了。
張康寧連水軍戰艦都敢攔,如此高調囂張,就不奇怪了。
但他這種舉動,也恰好說明,即便張旺借了皇後與國丈的東風,他們在江南道還是沒什麼存在感。
因為,張旺若真有這個實力,張康寧絕不會來阻水軍的路。
無他,越有實力的人越低調,不會太過張揚。
或者說,不用急著這麼張揚。
張康寧想阻水軍立個威,刷個存在感給江南道的人看看他張家的實力,誰想威沒立起來,還要掉腦袋了。
薑遠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一會陪本侯進城。”
王長沖聽得薑遠讓他陪著進城,心下大喜,徹底放了心。
趙欣待得王長沖走了,輕聲道:
“明淵,聽王長沖這麼一說,再結合張康寧所為。
我倒是覺得,張旺通倭之事,或許與皇後娘娘、張大人無關。”
薑遠抬眼一笑,將趙欣拉在懷裏坐了,問道:
“蔓兒有什麼看法?”
趙欣摟著薑遠的脖子,分析道:
“你看,張旺若是真有皇後與張興助力,江南道早在他們手中了。
江南之地如此富庶,做哪樣不掙錢,何需冒了大險,與倭人交易軍資?”
薑遠在趙欣臉上香了一口:
“你想的和我差不多,但這還是不能排除張興、張康夫的嫌疑。
你想想,錢氏倒台不過兩年,張皇後誕下太子才一年。
即便皇後與張大人助力張旺,張旺也沒那麼快掌住江南道。
且,江南道的世家門閥倒了後,這裏的田地、山林、湖泊都被收歸朝廷,張旺想做這裏的新門閥,也無田地可控,他就隻能從商業下手。
今日張康寧這般作死,隻能說明他心急,不能排除張興的嫌疑。
如若張康寧低調些,假以時日,江南道未必不會落張旺手中,壟斷這裏的商業貿易。”
趙欣聽得這話,思索片刻後,柔柔一笑:
“還是夫君聰明,想得全麵,蔓兒想當然了。”
薑遠笑道:“不是你看不全麵,是你以往對錢不在意。
你想想,誰會嫌錢多,張旺與倭人倒賣軍資,萬一就是想多掙錢呢?
世上有種人,大錢要撈,小錢也不放過,早上起來看見坨馬糞都要揣兜裡,他是不會在意馬糞會不會弄髒衣服的。
張旺想要壟斷江南道的商業貿易,定然需要海量的銀錢。”
趙欣趣笑道:“那明淵有沒有早上起來拾過馬糞?
我聽說,陛下給你賞賜時,你就隻要錢。”
薑遠訝然,趙欣也學會了打趣了,看來愛的滋潤,使得她漸漸開朗了。
薑遠哈哈笑道:“那必須撿啊,某人用金線製貼身衣物,我不辛苦點,將來那誰過了門,我連做衣服的錢都拿不出來。”
趙欣俏臉一紅,附耳說道:
“蔓兒穿了,要不給你長長眼?”
薑遠兩眼瞪得滾圓:
“你…你…你這調調跟誰學的…”
趙欣哼了聲:“讓你編排蔓兒!”
恰好此時樊解元與杜青,領著李茜茜進來,見眼前這情形,咳嗽一聲提醒。
趙欣大羞,連忙站起身來站在薑遠身後,抬頭看著艙頂,又復高冷之色。
杜青隻當沒看見:“薑兄弟,杜某想先送李姑娘回城。”
薑遠連忙應了:“好,我再派鶴留灣兩個護衛,與五十水卒與你,保護好茜茜姑娘。
哎?你要親自送?嘖嘖…”
杜青見得薑遠這副鬼樣子,怎不知他所想,張嘴便要解釋。
李茜茜連忙搶先屈膝行禮:
“侯爺容稟,今日小女子實是受了驚嚇,是小女子求杜少俠送小女子的,請侯爺恩準。”
薑遠的目光看了過去,似能看透人心,笑得古古怪怪:
“隨便了,都一樣,準了準了。”
李茜茜欣喜的看了一眼杜青,連忙又朝薑遠行禮。
薑遠想了想,又道:
“李姑娘先行出去相等,本侯交待杜少俠幾句。”
“嗯。”
李茜茜柔柔一笑,先行出了艙室。
薑遠站起身來,勾住杜青的脖子:
“杜兄,別說兄弟我不夠意思,我教你幾句詩。”
杜青茫然不解:
“我要詩作甚?”
一旁的樊解元聽得詩這個字,連忙湊上來:
“杜大俠不要,送我吧。”
薑遠斜了一眼樊解元,從懷裏掏出一張小紙條塞給他:
“你要來做甚,這個與你,明早放信鴿。
再命人嚴加審井上雄野與張康寧的口供,早拿到早安心。”
樊解元接過一看,隻見二尺寬的小紙條上,正反兩麵全是針頭小字,驚訝不已:
“侯爺,你長的針眼?這麼小的字,你也寫得來?”
趙欣不高興了:“樊將軍,你才長針眼,這是蔓兒代侯爺寫的奏章!”
樊解元連忙辯解:“口誤口誤,蔓兒小姐勿怪。”
樊解元可以對薑遠口無遮攔,但卻是有些懼趙欣的。
此女智謀過人,身份不簡單,又得薑遠喜愛,得罪不起。
薑遠道:“老樊,你別惦記詩了,等你也英雄救了美,再來找我要。”
“那夠嗆,我沒杜大俠那麼好的武功,也不會精妙劍術,我隻會提了大刀剁人。”
樊解元撇了撇嘴,轉頭就走,盤算著還是花錢捧場吧,李茜茜不好下手了,不是還有蘇曉曉、崔三娘、王奴嬌麼。
隻是好像很肉疼,在江陵那得來的戰利品,花在這上麵好像不劃算。
樊解元也知輕重,此時不是去想那些煙花柳巷之事,得儘快將倭人與張康寧的嘴撬開。
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摳門,有點錢就想拿回家給木無畏的姐姐木花容。
因為當年,木花容跟他的時候,吃了大苦。
薑遠見得樊解元走了,神色正經的告訴杜青:
“杜兄,你切記,咱們出征在外,你帶不走任何人。”
杜青不解:“我要帶走誰?”
薑遠神秘兮兮,伸出三根手指撚動,使了老道傳下的絕技:
“我夜觀星象,掐指一算,你最近命犯桃花,送你四句詩,你且記好,到時可吟出來渡劫。
秋風南燕不逢早,十月驕陽誤桃花。
江湖浮萍聚又散,今世緣淺待來生。”
杜青也是在格物書院混過的,聽得這首詩,斜了薑遠一眼,用力呸了聲,提著劍走了。
薑遠大怒,指著杜青的背影向趙欣告狀:
“這人…好沒良心,居然呸我,他還是人麼!不識我薑明淵一片好心。”
趙欣滿頭黑線,實是不知道說什麼好,薑遠這廝居然裝神棍教杜青當渣男。
趙欣眼神古怪的看著薑遠:
“明淵,這首詩倒是上好佳作,你是不是早就作好了,原打算送給我的?”
薑遠連忙哄她:“天地良心啊,怎麼會,我薑明淵怎會是提了褲子不認賬之人。”
趙欣這才露了笑臉:“蔓兒信你。”
薑遠抹了抹汗再不敢言,他更不敢告訴趙欣,這首詩是他那天吟給車雲雪聽的。
隻不過才吟了兩句詩,就被才思敏捷的車雲雪堵住了。
薑遠看看天色:“走,咱們也下船進城,為免夜長夢多,按王長沖提供的名單,查他個天翻地覆。”
說到正經事,趙欣變得嚴肅起來:
“明淵所說有理,事不宜遲!”
樊解元安排好了事宜,再度趕來,三人帶了護衛兵卒,叫上王長沖,乘了舢板上岸。
此時天將夜,本應是淮秦河上最熱鬧之時,但現在江麵上漆黑一片。
隻有幾艘畫舫亮著燈,船上的歌伎唱著哀怨婉轉的曲調,將淮秦河上的冷清襯得淒淒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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